乾泰二十八年的這場端午大水,終究是過去了。
楊柳埠保住了,南堤沒有垮,下游的村莊沒有變成澤國,田裡的稻秧在水退之後重新挺起了腰杆。
沈知歸沒有立刻回府,他帶著人又花了整整七日,把南堤從頭到尾仔細巡查修補了一遍。
哪處滲水需要深挖換土,哪段護坡需要加石增固,哪裡的排水渠需要重新疏通,他都一一盯著做完,又把下一階段的加固方案寫成文書,交給了丹陽縣令。
直到確認一切都安排妥當,他才在一個尋常的黃昏,踏上了回家的路。
彼時已是雨停後的第七日。
酉戌之交,夕陽將沉未沉,沈宅的大門虛掩著,門房老頭見了他,愣了一瞬,隨即喜出望外地朝內院喊了一聲——「老爺回來了!」
沈知歸跨進大門,七日未歸,院中的積水早已退盡,青石板縫裡還殘留著潮濕的水痕,牆角那叢被暴雨打得七零八落的月季,竟又倔強地冒出了幾個新蕾。
他穿過前院,繞過迴廊,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可當他終於站在主院那道垂花門前時,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夕陽斜照,將院中的一切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他看見明遠小小的身影,正端坐在西窗下的書案前,握著筆,認認真真地描紅。
又看見阿沅和明禾背對著他,正立在膳桌旁,低著頭,仔細地歸置著碗箸。
阿沅換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裳,髮髻簡單地挽起,側影在夕光中顯得格外安靜。
他立在垂花門外,遲遲沒有邁步。明明盼了七日,明明歸心似箭,可真正到了這門口,卻忽然有些不敢上前了。
「爹爹!」
一聲清脆的呼喚打破了院中的寧靜,沈明禾最先看到了他。
她放下手中的東西,連忙朝一旁道:「母親,父親回來了!」
沈知歸的目光越過女兒,落在那個聞聲回過頭來的人身上。
裴沅站在膳桌旁,隔著滿院淡淡的飯菜香氣和夕光,望著他。
她沒說話,也沒迎上來。
只是在那短暫的對視之後,又別開了眼,就像他只是尋常出門歸來,不值得大驚小怪。
可沈知歸看見了,她別開眼的那一瞬間,眼眶是紅的。
「阿沅。」他喚了一聲,聲音有些發澀,抬步走進了院子。
裴沅沒有應,低下頭假裝去擺弄手邊的筷枕,匆匆一眼,沈知歸瘦了許多,顴骨都凸了出來,眼下是沉沉的青黑。
這幾日,她沒有去堤上一次。
她每日只讓明禾帶著乾淨衣物和熱飯食過去,讓廚房熬好薑湯,然後自己便又在檐下坐到深夜,聽到更鼓響了才肯回房。
「母親今日得了消息,備的可都是爹爹愛吃的。」沈明禾適時地開口,語氣輕快,似是沒察覺到父母之間那微妙的氣氛,「爹爹快坐下吧,菜都要涼了。」
沈知歸走到膳桌前,在裴沅身側站定。他沒有立刻落座,而是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裴沅那隻正要去拿湯匙的手。
「阿沅……我回來了。」
「這些時日,辛苦阿沅看家。明禾每日送去堤上的吃食和衣裳,我都收到了。很好吃,也很合身。」
裴沅的手一僵,她感覺到那隻握著自己的手,粗糙,溫熱,帶著薄繭,指腹上還有新磨出的水泡和傷痕。
那溫度燙得她想抽手,卻又捨不得真抽開。
她總覺得,自那日她砸破他腦袋後,沈知歸就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可究竟是哪裡不一樣,她又說不上來。
「鬆開,」裴沅垂下眼,聲音有些發緊,「孩子都在呢。」
沈知歸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明遠不知何時已經從書案前站了起來,走到姐姐身旁,仰著小臉,乖巧地喚了一聲「父親」。
而明禾,正大剌剌地盯著他們交握的手,目光炯炯。
見女兒一臉通透模樣,沈知歸淡淡一笑。
那日在堤上,明禾對他說的那些話,他沒有忘記,似多年壓在心底的重石,終是挪開了一角。
他未曾鬆開握著裴沅的手,反倒指尖微微收緊,轉頭輕聲道:「阿沅……明日煩你修書一封,送往昌平侯府,交與長兄。
裴沅定定抬眼,目光落在沈知歸身上,一時竟有些恍惚。
哪怕那日他出門前說了「回京」二字,她也只當那是他情急之下的安撫之辭,當不得真。
這些年,她吵過、鬧過、哭過、求過,什麼法子都用盡了,他沈知歸就是不肯松這個口。
她以為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你……當真要回……京?」她的聲音有些發抖,像是怕自己聽錯了,又像是怕他下一刻就會收回這句話。
沈知歸看著眼前之人,夕陽的光從窗外斜斜落入,照在裴沅的臉上。
她依舊是眉眼溫婉,氣質端方,只是眼角眉梢,終究留下了歲月的痕跡。
再也不似當年京中那個鮮衣怒馬、矜貴、甚至有些任性的昌平侯府小姐了。
他們有了兩個孩子,有了十幾年的柴米油鹽、相濡以沫。
阿沅從當初他赴任嶺南時,便毫不猶豫地隨他離京,這一路從嶺南到江南,從南疆的瘴癘之地到江南的水鄉澤國,她跟著他輾轉遷徙。
她也從當初那個連生火都不會的侯門千金,變成了如今這個能獨自撐起一個家、在丈夫數日不歸時咬牙穩住內外的母親。
而這一切,全是因他而起。
甚至上一世,他死後,她孤身北上,帶著幼子弱女寄人籬下,那些年她是怎麼熬過來的,他連想都不敢想。
沈知歸看著裴沅眼中的小心翼翼的,一字一句,答道:「是。阿沅,我們回京。」
「這些年從嶺南到江南,歷練了十數年。這些年考評雖不敢說卓異,但也從未出過差錯。此任已滿,想回京,並不難。」
裴沅怔怔地望著他。
她等這句話等了太久,久到已經不抱希望了。
可此刻真的聽到了,心中卻並多少的欣喜,她以為她會高興,會如釋重負,可此刻她只覺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眼眶發熱,喉嚨發緊。
她反手握住了沈知歸的手,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是為了我?」
沈知歸看著裴沅眼角終於沒能忍住悄然滑落的那滴淚,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替她拭去。
他忽然上前一步,將面前的人輕輕擁入了懷中。
「是為了我們……」
「也為了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