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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避春寒(十)

2026-08-28 18:50:46 作者: 桃花閒閒

  正房裡忽然安靜了下來,小明遠呆呆地看著抱在一起的父母,眨了眨眼睛,顯然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拉了拉姐姐的衣袖,仰起小臉,正要開口問,卻見自家阿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飛快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

  「哎——阿姐!看不見了!」明遠掙扎著去掰她的手。

  「小孩子別看。」沈明禾面不改色,捂著弟弟的眼睛,自己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相擁的父母,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已經不是小孩了。

  她看得懂父母之間那些無聲的暗流,也隱隱明白,方才那短短几句對話,對這個家意味著什麼。

  說實話,在父母那些頻繁的爭吵與冷戰里,她也曾偷偷擔心過——隔壁通判家的老爺,不就養了個外室嗎?巷口陳主簿的娘子,不也常跟母親訴苦嗎?

  她怕有一天,父親也會帶回來一個陌生的、笑盈盈的女人,對她說「這是你姨娘」。

  可後來她發現,自己多慮了。

  父親被母親趕出房門的時候,去過的地方只有兩個,府衙和書房。

  連醉酒的次數都屈指可數,唯一一次喝多,還是因為治下某處河堤合龍成功,父親為謝鄉紳出錢,被鄉紳們灌了幾杯。

  而現在,她更不用擔心了。

  她只希望父母能一直這樣,相知相守,恩愛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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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京……想到此處,沈明禾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從小到大,她聽過無數次父母因為這兩個字鬧得不可開交。

  至於……上京城啊。

  她只在書上看過對它的描述——「巍峨皇都,氣象萬千」、「九門三街,萬國來朝」、「朱門甲第,鱗次櫛比」。

  書上把它寫得那樣盛大,仿佛是全天下最繁華、最富庶、最令人嚮往的地方。

  可在母親口中,上京是另一副面孔——那裡有數不清的規矩,有看不盡的眼色,有永遠也應付不完的人情往來。

  那裡的閨秀,要笑不露齒,行不動裙,要精通琴棋書畫,要溫婉貞靜,說話要三思、行事要謹慎、稍有不慎便會被人議論指點的。

  而她沈明禾,會爬樹,會鳧水,會跟著父親跑堤壩,甚至會跟衙役們稱兄道弟地打招呼。

  她連最基本的「笑不露齒」都做不到,她笑起來恨不得讓全院的人都看見她那排白牙。

  甚至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為方便行動而改短了幾寸的裙子,袖口還沾著方才幫阿福卸車時蹭到的灰,髮髻因為跑了一下午而有些鬆散。

  她這樣的姑娘,到了上京城,怕是第一天就會被母親按在妝檯前,從頭到腳整治一遍吧。

  還有親事……年初時母親跟楊嬤嬤閒聊時,隱約提過幾句——「等回了上京,再給明禾相看人家,選擇也多些。」

  當時她正趴在窗外偷聽,嚇得差點沒掉下來,她才十二歲呀,怎麼就開始操心起親事來了?

  沈明禾站在夕陽餘暉中,她看著眼前依舊相擁的父母,又看了看被自己捂著眼睛、正不安分地扭來扭去的弟弟明遠,臉上的表情從歡喜漸漸變成了憂愁,又從憂愁變成了一種慷慨的「悲壯」。

  最終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唉,難道這就是……長大的煩惱嗎?

  ……

  哪怕那日沈知歸對裴沅說得篤定,可他心裡清楚,回京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京中的缺,一個蘿蔔一個坑,多少人盯著、等著、運作著。

  他沈知歸無根無基,唯一的「依仗」便是昌平侯府那個岳家——可他與裴沅成婚多年,從未開口求過昌平侯府什麼事,如今為了一己之私去張口,昌平侯府能幫幾分還未可知。

  他本已做好了等上一兩年、徐徐圖之的準備。

  可誰知,裴沅的那封信還在案頭斟酌措辭,改了又改,尚未送出時,五月下旬一封來自吏部的調令,先一步送到了鎮江府衙。

  調令上寫得清清楚楚:鎮江知州沈知歸,調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限七月末前到部履新。

  消息傳到沈宅時,闔府上下都愣住了。工部郎中,雖為五品,與沈知歸知州品級相同,可一個是地方官,一個是京官;一個是「親民之官」,一個是「部曹之選」,六部實缺。


  尤其是工部這種掌天下水利的衙門,正是沈知歸心心念念的去處。這調令來得毫無徵兆,仿佛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在了沈宅頭上。

  正房裡,被裴沅強行按在繡架旁端坐了半個時辰的沈明禾,正捏著一根繡花針,對著一方繃得緊緊的素絹發愁。

  絹上畫好了花樣,一枝穠艷的芙蓉,花瓣層疊,栩栩如生。

  這是裴沅親手畫的稿子,筆觸細膩,設色淡雅。

  可沈明禾已經扎了幾十針,針腳歪歪扭扭,像蚯蚓爬過泥地,有一針甚至從花瓣邊緣穿出去,生生在絹上戳了一個洞。

  她正對著那個洞發愣,琢磨著該怎麼補救,便聽見外頭傳來父親調任的消息。

  她幾乎是立刻抬起頭來,眼睛一亮,也顧不得手裡的針線了,脫口而出:「恭喜爹爹母親!母親可以回京了!」

  這話本是討巧賣乖的吉利話,她自認為說得恰到好處。

  可原本笑意未收的裴沅聽到「回京」二字從女兒嘴裡這般輕巧地吐出來,只覺得眉心隱隱作痛。

  回京……終於能回京了。

  若是早知道回京之事能來得這般早、這般順利,她當初就該同沈知歸力爭到底,也好讓明禾早些收收心,學些正經的閨閣本事。

  也不至於將明禾教養成如今這副,拿起繡花針比拿起鋤頭還難受的模樣。

  裴沅款步走到沈明禾身旁,低頭看向女兒面前的繡架,看著那慘不忍睹的針腳,沉默了片刻,終究沒忍住,輕輕「呵」了一聲,「我方才還在想,我們明禾難得這般安靜,坐了這許久,便是再難的繡樣,也該有些進展了。」

  「如今看來,倒是我高估了你。你這繡的不是芙蓉,是蜂窩罷?」

  裴沅話音落下,沈明禾猛地抬眼,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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