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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避春寒(十一)

2026-08-28 18:50:50 作者: 桃花閒閒

  從前,若是自己做的不得母親的意,母親大多是冷冷地瞥一眼,丟下一句「重來」,或是嘆一口氣,說一句通判家的姑娘,都能如何如何了。

  那些話,裴沅說了一年又一年,而沈明禾的回應,也從最初的沉默低頭,到後來的小聲頂嘴,再到近兩年的乾脆躲著走。

  特別是近兩年,父親公務愈發繁忙,母親操持家務、照料幼弟,她們母女二人同在府中說的話加起來,恐怕還不如沈明禾同父親沈知歸一個月說得多。

  可今日……母親竟沒有冷臉,沒有拿別家的姑娘來與她比較,反而用這樣幾分無奈、幾分好笑、甚至幾分親昵的語氣,說她繡的是「蜂窩」?

  沈明禾有些發愣,目光在裴沅臉上逡巡了一圈。

  她忽然覺得,母親今日的側臉,似乎比往日柔和了許多。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人逢喜事精神爽」?

  回京之事讓母親看她的眼神都變得寬容了些?

  她心中嘀咕著,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回了自己面前那方慘不忍睹的繡絹上。

  這一看,她自己臉上也有些火辣辣的 方才只顧著想心事,扎得確實……有些隨心所欲了。

  那朵原本清雅的芙蓉花,此刻被她扎得歪歪扭扭,針腳凌亂,確實有幾分像蜜蜂的蜂窩。

  再看看自己身上穿的那件母親前幾日新做的夏衫,水綠的杭綢,領口和袖口繡著幾朵淡藍色的蝴蝶蘭,針腳細密勻淨,花瓣舒展,仿佛能聞到香氣。

  這兩相比較,沈明禾難得地感到了一絲心虛,自己繡出來的東西,好像確實……有礙觀瞻。

  裴沅看著女兒那副難得有些訕訕的、目光閃爍的模樣,心中微微一動。

  這孩子,到底是大了,知道羞了,不再像從前那般,只知瘋跑瘋玩,對女紅一事毫不在意、破罐子破摔了。

  她忽然想起昨夜,沈知歸在燈下對她說的那番話,裴沅當時只是默默聽著,沒有反駁,卻也沒有完全放在心上。

  明禾聰慧,她自然知道。

  可從前,她只覺得這聰慧都用在了與她這個做母親的作對上,用在了跟著她父親四處亂跑、變得越來越不像個閨秀上。

  她甚至一度覺得,這父女倆是合起伙來與她對著幹。

  可此刻,看著女兒那難得露出的羞赧之色,裴沅心中某個角落,忽然鬆動了一下。

  所以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繼續數落下去,而是伸出手,輕輕拉起了沈明禾那隻剛剛放下繡花針的手。

  沈明禾一愣,幾乎是手足無措地,任由裴沅握著自己的手。

  

  她甚至不記得,母親已經有多久沒有這樣溫和地碰過她了。

  每次……每次都是母親牽著弟弟明遠的手,走在前面,那小小的背影,被母親的身影遮住,越來越遠。

  而自己只能跟在後面,看著母親和弟弟的背影,默默地走。

  「母親……」 沈明禾抬眸,有些怔忡地喚了一聲。

  裴沅沒有看她,只是拉著她的手,將她從繡架前帶離,引到一旁的羅漢榻上坐下。

  她自己也挨著沈明禾坐了下來,卻依舊沒有鬆開女兒的手:「為何不願意學女紅?」

  沈明禾望著咫尺之外的臉龐,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驟然漫上心頭。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握著的手,指尖上,還有方才被針扎出的幾個小紅點,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母親,我拿上這繡花針,就覺得……它不是我的東西。」

  「針太小了,我捏不住;線太細了,我分不清。明明看著楊嬤嬤劈線輕輕鬆鬆,一根絲能劈成幾十瓣,可我自己劈到第幾瓣,就全絞在一起了。」

  裴沅聽著女兒難得對自己吐露的心聲,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嘆氣。

  「有時候我也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天生有些蠢笨。別人家的姑娘,十二歲都能繡屏風了,我卻連一隻鴨子都繡不好……」

  「可仔細想想,又覺得不是。我能背《女誡》《女訓》,也能背《春秋》《尚書》,甚至《十三經註疏》我都能讀。爹爹的那些治河手札,我看得懂,裡面的圖我也能畫出個大概……」

  說到這裡,沈明禾猛地收住了話頭。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又說到了父親的手札……母親向來不喜她接觸的東西。


  她有些緊張地抬起眼,小心翼翼地去看裴沅的臉色,卻見裴沅神色平靜。

  沈明禾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又補了一句,「所以女兒想,大約……女兒這是隨了爹爹。畢竟,爹爹也不會女紅,也不會廚藝,可他不照樣治理河道、造福一方百姓么?」

  她說完,便乖乖地閉上了嘴,然而,預想中的冷眼或斥責,並未到來。

  裴沅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明禾幾乎要以為母親不會再開口了,裴沅才輕輕嘆了口氣。

  「你說得對。你爹爹不會女紅,不會廚藝,可他是個好官,也是個……好父親。」

  「可明禾,你同你爹爹不一樣。他是男子,他自然不需要會這些。」

  「他可以去看河,可以去治水,可以在堤上站三天三夜不睡覺。朝堂上的事,地方上的事,百姓的事,他都可以去做。沒有人會說他不對,只會說他勤勉、盡責、是好官。」

  「可你是女子。不管你讀了多少書、看懂了多少手札,你終究是女子。」

  「女子將來要嫁人,要持家,要在後宅里立住腳跟。女紅、廚藝,又或是其他,聽起來瑣碎,看起來也沒意思,可它們就是你往後幾十年安身立命的根本。總不能將來你夫君孩兒的貼身衣物還要雲岫去代勞吧?」

  「爹娘護不了你一輩子,將來你嫁了人,那些婆婆、妯娌、管事婆子,不會因為你讀懂了治河手札就高看你一眼。」

  沈明禾聽著裴沅的話,只覺得心裡悶悶的,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母親說的這些,好像就是天經地義的,是母親一直在為父親、為自己做的事。

  好像此刻若是自己反駁,倒顯得自己有些狼心狗肺了。

  可她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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