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沅見她神色黯了下去,語氣不由得又軟了幾分:「母親不是要你繡出什麼傳世之作。母親只是希望,將來你到了上京,被人問起『姑娘會什麼』,你不至於只能答一句『我會看治河手札』。」
沈明禾咬了咬嘴唇,沉默了片刻,還是沒憋住,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裴沅:「可是,母親,我為什麼不能答那個?」
話音入耳,裴沅神色微滯。
沈明禾看著裴沅,神色十分的認真:「我真的會看治河手札。丹陽段湖的清水堤,石料用的是青石,基礎打的梅花樁樁深多少,每樁間隔多少……」
「湖口要害黃金壩,內外幾道重層石壩,內壩外壩高几丈,中間填的什麼,夯了幾層。這些我都知道。」
「將來如果有人問我,會什麼,我就告訴他,我會看河。我知道什麼樣的堤能擋住大水,什麼樣的堤一捅就碎。我知道修一道石堤要多少銀子,要多少木料,要多少工匠。」
「這難道就不如會繡一朵芙蓉嗎?」
裴沅望著眼前的沈明禾,明禾侃侃道出石料配比、樁基深度、堤壩高程這些生澀的字眼,大半內容她都聽不明白,可少女說話時的胸有成竹、從容篤定真是她難以描繪出得東西。
「明禾,你說的這些,不是不對。可你有沒有想過,這世上,能聽你說這些的,能有幾個呢?」
沈明禾沒有說話,裴沅卻替她答了,「你父親會聽。他不僅聽,還教你,還帶你去河邊,還把他的治河手札給你看。可他沈知歸只有一個人。」
「將來你回了京城,你身邊的人不再是他沈知歸,不再是府衙里的師爺和河工,而是那些世家的夫人、小姐。她們談論的是繡樣、是衣料、是胭脂水粉、是誰家的公子又做了什麼文章。」
「你要跟她們講梅花樁和青石基礎嗎?」
說到此處,裴沅的聲音已經有些發澀,但她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明禾,等我們去了上京城,那些人怎麼看你,你可以在意,也可以不在意。」
「可那些看法,會變成你腳下的路。路不好走的時候,你再有本事,也邁不開步子。」
「事到如今,母親已經不指望你放下那些你父親教給你的東西了。母親只是……只是怕你受委屈。」
這話一出口,連裴沅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一向要強,這些年來,無論是在昌平侯府做姑娘時,還是跟著沈知歸在外任上奔波,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怕」這個字。
可此刻,對著這個讓她頭疼了多年的女兒,她竟不由自主地說出了口。
沈明禾抬起頭看向裴沅,忽然覺得自己的鼻子也有些發酸,她問:「母親,您……也是這樣過來的嗎?」
裴沅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保養得當的手,十指纖長,指甲圓潤,一看便知是養尊處優的官家太太的手。
可沒有人知道,這雙手年輕時,也曾被針扎得滿是血點,也曾因為劈不開絲線而在深夜裡偷偷哭過。
「是啊……甚至年少的時候,母親也不喜歡。」
沈明禾抬起頭,滿眼困惑地望著裴沅:「也不喜歡?我以為……母親廚藝好,女紅好,定然是真心喜歡,才能做到這般地步的。」
裴沅搖了搖頭,嘴角露出幾分自嘲的笑意:「母親是庶女。幼時隨生母姨娘獨自過活時,過得很不好……後來連生母也去了。」
「那時我比你現在還小几歲,便被養到你外祖母身邊了。你外祖母膝下沒有女兒,卻坐擁兩位嫡子,本就不缺孩子,我於她而言,不過是院中多添的一副碗筷罷了。」
「可母親不能只是『多一副碗筷』,母親得讓嫡母眼中有我,讓父親眼中有我。否則,這個侯府里,便沒有我的位置。」
「那線,我也劈不開過。從前劈不開時,絞在手指上,一扯就斷。那時的母親也沒有你這樣的運氣。你劈不開線,你爹會跟你說『劈不開就不劈了,爹帶你出去』。母親劈不開線的時候,沒有人帶母親去做什麼。」
「我繡壞了一朵牡丹,嬤嬤讓我拆了重繡。我不僅繡了拆、拆了繡,更是接連又繡了好幾幅,直到嬤嬤挑不出一絲錯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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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聽得沈明禾眼睛都有些熱了,她見過通判家的庶出姑娘,知道她們過的是什麼日子。
她抬眸,聲音有些發啞:「後來呢?」
「後來……」裴沅的目光有些悠遠,似是穿透了時光,望向了那個多年前的自己,「後來,母親學會了繡花,學會了看人眼色,學會了怎麼討父親嫡母、嫡兄歡心,學會了在侯府那樣的地方活下來。」
「再後來……便是嫁給了你父親,有了你。」
直到此刻,沈明禾忽然覺得,自己或許從未真正認識過母親。
她一直以為,母親天生就是那樣一個嚴厲的、挑剔的、對她永遠不滿意的人。
可原來,母親也曾是那個劈不開絲線的小女孩,也曾是那個在深夜裡偷偷哭泣的少女,甚至過得那麼難……
裴沅看著女兒眼眶裡不知何處湧出的淚珠,伸手輕輕給她擦了擦。
沈明禾沒有躲,卻抓住了裴沅的手,握得很緊:「母親,我還是不喜歡繡花。」
說罷,她直接拉著裴沅的手,回到了那方被她蹂躪了許久的繡架前,甚至拿起那根讓她頭疼了許久的繡花針,轉頭看向裴沅:「但……我想學。不是為了給別人看。」
「是因為我想知道,母親當年是……怎麼學過來的。」
裴沅忍了半天的淚水終於掉了下來,落在繡架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芙蓉上:「好。」
「那母親教我。您當年怎麼劈的線,教教我。」
「好。母親教你。」
「不過母親,那個芙蓉……可以改成別的嗎?我想繡菱角——就是爹爹當初帶我去采的那種,或者繡梅子?我最愛吃了……」
「好。都聽明禾的。」
「繡菱角,繡梅子,繡什麼都行。」
……
在鎮江的最後一段日子,過得飛快。
沈知歸後知後覺地發現,妻子和女兒之間,似乎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變化。
明禾開始主動往阿沅身邊湊了——有時是捧著繡架去正房請教針法,有時是纏著阿沅問那些京城的規矩和舊事。
而阿沅,也不再像從前那樣,三句話不離訓誡,眉眼間的神色,竟柔和了許多。
他有一次下值回府,路過正院,恰好看見母女二人並肩坐在廊下,面前擺著一整盤的漬梅子,阿沅正低頭教明禾劈線。
明禾的手指依舊有些笨拙,絲線在她指尖絞成一團,阿沅沒有斥責,只是伸手過去,將那團亂麻接過來,慢慢解開,再遞迴她手裡。
沈知歸沒有驚動她們,悄悄退了出去,他站在院門外,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只覺一切都剛剛好。
至於明禾為何能老老實實地待在府中,倒也並非全然是因為轉了性子。
實在是沈家歲月靜好之際,整個江南卻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