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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避春寒(十三)

2026-08-28 18:50:58 作者: 桃花閒閒

  五月下旬,也就是沈知歸開始交接手頭事務之時,一江之隔的揚州府突然鬧出了匪患,聽說連運河上的官船都敢劫。

  朝廷急調金陵衛協同揚州衛剿匪,兩衛合剿,兵力懸殊,自然是摧枯拉朽,不過數日便將匪患平定。

  事情到此,一切看起來還算正常。

  可就在剿匪收兵之際,五月廿七日,金陵衛與揚州衛竟一夜之間合圍了金陵府,搜出了楚王府貪污、通倭、甚至意圖謀反的實證。

  而這些,竟是當朝太子殿下親至江南,暗中查辦的。

  大周的太子殿下,竟然就這般無聲無息地潛入了江南,甚至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覺時,便端掉了雄踞江南數十年的楚王府。

  消息傳出,江南官場一片譁然。

  各級官員無不風聲鶴唳,而他們的擔憂也並非多餘——至六月初一,整個江南官場已是翻天覆地。

  楚王黨羽盡數被鎖拿、抄家、押解入京,牽連之廣,震動朝野。

  沈知歸對這位太子殿下素來只有耳聞,如今隔江看著這雷霆手段,也不免暗暗心驚。

  他心中清楚,楚王在江南經營數十年,樹大根深,盤根錯節,若非有極大的魄力和周密的謀劃,絕不可能在一夜之間將其連根拔起。

  這位太子殿下,手段之凌厲、心思之深沉,可見一斑。

  如今這世道,必用重典方能震懾宵小,這位太子殿下將來便是九五之尊,有此等手段,總好過於一味寬仁、姑息養奸。

  吏部給沈知歸的調令已經言明,限七月末前到部履新,以路程計,六月初便必須啟程。

  於是,風波稍歇的六月初三,沈知歸終於帶著沈宅上下十數口人,登船北上。

  按沈知歸的品級,能用的官船規格有限,艙室狹小,家具簡陋。

  若只他一人,倒也無所謂。可此番是攜家帶口,妻兒僕從同行,若擠在那樣一艘小官船上,一月行程下來,怕是人都要廢了。

  好在沈知歸這些年在江南為官,人脈尚有一些,尋一艘穩妥可靠的船隻並不算難。

  只是這艘船要從揚州碼頭出發,因此沈府一行人先由鎮江渡江至揚州,再從揚州換船北上。

  沈明禾早就聽說過揚州的船好。

  在鎮江城外時,她也曾遠遠看過江上遊走的大船,檐角飛揚,桅杆如林,氣派非凡。

  可當她真正站在揚州碼頭時,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

  碼頭邊泊著一艘三層高的客船,船身寬闊,朱欄碧瓦,雕窗畫棟。

  船頭懸掛著一面杏黃旗,上書「平安」二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船舷那側是一排排整齊的雕花木窗,窗欞上嵌著透明的螺鈿片,日光一照,流光溢彩。

  甲板上甚至擺著供人休憩的藤編桌椅,小几上還擱著幾盆時令盆景,枝葉青翠,顯然有人精心打理。

  沈明禾站在碼頭上,仰頭望著這艘仿佛從畫本子裡駛出來的樓船,半晌合不攏嘴。她扯了扯身旁沈知歸的袖子,壓低聲音:「父親……你是發財了嗎?這船……是給我們坐的?」

  沈知歸還沒來得及答話,身後便傳來一道溫和含笑的聲音:「自然是給沈大人和家眷準備的,范某已在此恭候多時了。」

  沈明禾循聲回頭,只見不遠處立著一位年輕公子,正對著他們微微欠身一禮。

  

  那人看著約莫弱冠之年,身量修長,面容清俊,一身竹青的錦袍,腰間繫著一枚青玉佩,通身上下透著一股文雅從容的氣度。

  模樣倒是好看,只是瞧著有些清瘦,時已六月,正是暑熱蒸人的時節,碼頭上往來的腳夫都打著赤膊,他卻仍穿著一身石青色暗紋直裰,衣領嚴整,一絲不苟,仿佛渾然不覺炎熱。

  沈知歸見此人不識,但對方氣度不俗,又自稱姓范,心中便已有了幾分計較。

  他上前一步,還了一禮:「范公子客氣。公子方才所言?」

  那范公子微微一笑,態度甚是謙和:「在下漕幫范家,范恆安。沈大人客氣了,『公子』二字,范某實在當不起。」

  沈知歸聞言面上不顯,心中卻是微微一震。

  范恆安?竟是他。

  鎮江與揚州雖是兩府,卻是僅隔著一江,同屬江南官場。


  這幾年揚州的動盪風波,他又怎會一無所知?

  乾泰二十六年那場震動江南的鹽稅大案之後,范家一個庶子在亂局中站住了腳,以鐵腕手段清理門戶、步步為營,蠶食鯨吞,重整漕運。

  短短兩年,偌大的范家,竟已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如此人物,便是揚州知府見了也要禮讓上三分。他怎麼會親自站在這碼頭上,還說什麼「受人所託」?

  沈知歸確實是託了人幫忙訂船,但他那位故交官職比他還低,只說與這商船的船東有舊,代為聯絡,卻從未提過此事會驚動范恆安這等人物。

  沈知歸拱手道:「范公子親自相送,沈某實不敢當。只是不知,是何人竟能勞動范公子親自安排?他日若有機會,沈某也好當面道謝。」

  范恆安聞言,只是輕輕一笑,帶著幾分莫測:「自然是與沈大人有緣之人。」

  他沒有再多說的意思,只是側身讓開半步,做了個「請」的手勢,「船已備好,艙室也已打掃乾淨。沈大人、裴夫人、沈姑娘,請上船吧。此去北上,水路迢迢,願一帆風順。」

  沈知歸知道,范恆安這樣的人,若不想說,再問也問不出什麼。

  能讓他范恆安親自露面相送的人,至少應當不是敵意。

  他也不再耽擱,拱手道謝,轉身護著正牽著沈明遠、立於一旁的裴沅,低聲道:「走吧,上船。」

  沈明禾跟在父母身後,踏上渡板前,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方才那個叫范恆安的年輕人還站在原地,正目送他們登船。

  只是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暫,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然後他便微微頷首,轉身沒入了碼頭的人流中。

  沈明禾收回目光,心裡總覺得哪裡怪怪的,這個范恆安,說是受人所託,可托他的人是誰,他一個字也不肯透露。

  還有他方才那個眼神——別以為她沒看見。

  她心中暗暗警惕,快步跟上了前面的父母,可不能落單。

  話本子裡都寫了,世道險惡,多少姑娘家就是在碼頭、渡口這種人雜之地出的事,雖然她確實不太想去什麼上京城,但她更不想被什麼莫名其妙的人拐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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