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43章 避春寒(十四)

第143章 避春寒(十四)

2026-08-28 18:51:03 作者: 桃花閒閒

  沈明禾正低頭想著,腳下已踏上連接碼頭和船舷的渡板。

  渡板並不狹窄,能容兩三人並行,底下江水悠悠,泛著粼粼波光。

  可誰知就在這時,旁邊忽然有個穿著短褐、家僕模樣的漢子抱著一箱物件急匆匆地跑過來,也不知是沒看路還是被什麼絆了一下,竟直直朝她撞了過來!

  沈明禾餘光瞥見,心裡暗叫一聲不好,連忙伸手想去拉身旁的雲岫。

  她雖然會水,但碼頭人多眼雜,若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摔個四仰八叉,甚至跌進水裡,那可就太丟人了。




  緊接著,一隻溫熱而有力的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將她整個人輕輕一帶,便穩住了重心。

  沈明禾借著那隻手的力道站穩了腳步,一步踏上了船舷。她鬆了口氣,下意識地抬頭,想要道謝:「多謝姐——」

  這餘下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因為她抬起頭,才發現眼前的「姐姐」實在是太高大了些。她自己的身量在同齡人中已不算矮,可卻只到眼前這人胸口!

  方才那垂到她眼前的紗幕,原來是此人頭上戴的帷帽垂下的面紗,那帷帽的紗幕不短,幾乎垂到胸前,將面容遮得嚴嚴實實,只隱約透出幾分輪廓。

  沈明禾的目光忍不住又往下掃了掃,結果就見眼前之人露出帷帽之外的衣袍,是上好錦緞,月色暗紋,質地輕柔,交領右衽,腰束玉帶……分明是一身男子常服。

  這時沈明禾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方才扶住她的那隻手,才不是什麼閨秀夫人的手!

  那手掌寬大,指節分明,掌心帶著薄繭,力道沉穩,分明是一隻習武握劍或拉弓的手。

  沈明禾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她連忙後退一小步,有些結巴地開口補救:「……對、對不住!小女子眼拙,方才一時情急,認錯了,多謝公子方才出手相助。」

  她心中暗暗叫苦,這也不能怪她啊!

  

  誰家好端端的男子,大白天的出門戴個帷帽,還把臉遮得這般嚴實?

  她從小到大,只見過出門的婦人和姑娘怕曬或怕被外人看了去,才會戴帷帽遮面。

  男子戴帷帽是個什麼意思啊?莫不是是什麼絕色模樣,怕被人瞧了去,心生覬覦,再被強取豪奪?話本子可都是這樣寫的!

  又或是身負隱秘、不欲被人認出身份?

  可無論是哪一種,都讓沈明禾心中又繃緊了幾分,莫名的警惕。

  那戴著帷帽的男子似乎並未在意她的口誤,只微微頷首,聲音隔著紗幕傳出來,低沉暗啞,聽不出什麼:「舉手之勞,不必多禮。」

  說完,他便收回手,轉身徑直往艙內走去,沒有絲毫停留。

  沈明禾站在原地,看著那人消失在艙門後的背影,還沒來得及多想,沈知歸和裴沅也聽見了身後的動靜,連忙折返回來。

  裴沅拉著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急聲問道:「怎麼了?可有事?」

  沈明禾搖了搖頭,理了理衣裙:「母親,沒事,人多沒走穩,有位公子扶了我一把。」

  她說著,目光又不自覺地往那人消失的方向瞟了一眼。

  人已經進了船艙,看不見了。

  不過方才那位公子身後好像跟著一個侍衛模樣的人,長得倒是一般,氣勢卻很是嚇人,板著一張臉,像是誰都欠他幾百兩銀子似的。

  今日怎麼盡碰上些怪人?

  先是那個范恆安,又是這個戴帷帽的神秘公子……她搖了搖頭,算了,反正上了船,等到京城了,應當不會再有什麼交集。

  這時,沈知歸也順著女兒的目光看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道:「上船吧,先進艙安頓。」

  沈知歸此次北上,托人訂了三間艙室。

  沈明禾與貼身丫鬟雲岫一間,沈知歸與裴沅帶著幼子明遠一間,剩餘的幾個丫鬟婆子擠一間,小廝和管家便只能安排在一層的雜間。

  這條件聽著一般,但比起擠在官船上已是天壤之別。

  一進艙室,剛歸置好行李,商船便已解纜啟航。江風從半開的窗牖中湧入,驅散了艙室內積了一上午的暑熱。

  裴沅哄睡了年幼的明遠,抬頭就見丈夫從方才進艙起便是一言不發,此刻看著窗外對岸漸漸遠去的鎮江城,更是神色凝重,一言不發。


  沈知歸……還是捨不得這片他經營了多年的土地,放不下那些他親手修過的堤、巡過的河嗎?

  她輕輕嘆了口氣,行至他身旁,低聲道:「怎麼了?還在想鎮江的事?」

  沈知歸回過神來,轉頭看了妻子一眼,沒有多解釋,只是伸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肩:「無礙,就是這艙內有些暑熱,吹吹風便好。」

  裴沅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夫妻多年,她看得出他心中有事,但他不願說,她便也不逼他。

  沈知歸攬著妻子,目光卻依舊落在窗外流逝的江水上……那日他重生歸來,匆匆趕往堤上,一心只想著如何擋住那場即將到來的洪水,確實無暇他顧。

  可他並非全無所覺——在他防汛修堤的那幾日裡,身邊出現過幾張前世未曾見過的生面孔。

  當時他只以為是自己的重生改變了命運的軌跡,出現一些異常也在情理之中,並未深究。

  可今日驟然出現的范恆安……他沈知歸不過是一個區區小官,這些年雖固執清流,卻也留有餘地,從未得罪過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究竟是誰?會將他放在眼中?

  近來江南官場只有一樁驚天的楚王謀逆案,可那些異常的跡象,在楚王案爆發之前,便已初現端倪了。

  無論如何,小心為上……他輕輕拍了拍裴沅的肩,低聲道:「阿沅,你待會兒去明禾房中交代她一聲——這些時日在船上,謹慎些,莫要到處亂跑。」

  ……

  客船三樓,最頂層的一間艙房內。

  越知遙悄無聲息地閃身而入,反手掩上了門。

  這間客艙是此船規制最高的一間,艙內極為寬敞,設有窗寮飛欄,推開雕花木門,便是一方小小的臨水平台。

  篷廊下設著茶案小几,臨欄而坐,便能將浩浩江景盡收眼底。

  此刻,窗寮半開,江風穿堂而過,吹得茶案上那隻青瓷小爐中的炭火明滅不定。

  而一旁的木盤裡,整齊地碼放著幾隻天青色的茶盞,釉色溫潤,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越知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主子。」

  戚承晏正坐在茶案前,手中執著一柄竹茶則,正往壺中撥弄茶葉,聞言抬眸,打量了越知遙兩眼,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確實有礙觀瞻。」

  難怪她……過去對自己易容後的模樣頗為在意。

  越知遙:「……」

  這張臉是主子親自選的,當時還說「越普通越好」,如今又嫌有礙觀瞻了?

  他沉默了一瞬,決定忽略主子這句莫名其妙的評價,可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飄向一旁案上那頂被擱置的帷帽。

  做工精緻,紗幕細密,正是殿下方才戴在頭上的那一頂。

  當時英明神武、算無遺策的太子殿下讓他去尋一頂帷帽來時,越知遙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堂堂東宮暗衛統領,奉命去弄一頂帷帽?

  但他以為是殿下有什麼隱秘的考量,不敢多問,還是去了。跑了大半個揚州城,挑了一頂做工最精細、紗料最矜貴的,送了回來。

  然後他便親眼見著主子——這位在江南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端掉楚王府面不改色的太子殿下,面不改色地戴上了那頂帷帽。

  再後來,太子殿下還戴著那頂帷帽,去……「勾搭」,咳……咳咳,是扶、扶了一個小姑娘!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