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房門處傳來的動靜,沈明禾立刻從窗邊彈了起來,幾步迎上前去:「怎麼樣怎麼樣?領到了嗎?」
雲岫連忙將手中那隻沉甸甸的食盒舉起來,聲音是掩不住語氣里的歡喜:「自然領到了!奴婢跑得可快了,生怕去晚了就沒了!」
沈明禾眼睛一亮,立刻接過食盒,幾步走到艙房中央的圓桌旁,「啪」地一下打開盒蓋。
一股清涼之氣撲面而來,帶著淡淡的冰霜氣息,在這悶熱的艙房中如同一縷仙氣,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只見食盒裡躺著幾塊晶瑩剔透的冰塊,約莫有巴掌大小,稜角分明,在昏黃的燭光下泛著泠泠的水光,仿佛一塊塊透明的水晶。
沈明禾只覺得那股涼氣順著鼻腔一路沁到肺腑里,渾身都舒坦了幾分。
她這人,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大約是體質特殊,冬日裡怕冷,夏日裡又怕熱,簡直是兩頭受罪。
冬天的時候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隻球,抱著手爐縮在錦被裡不肯出來;夏天的時候又恨不得把自己泡在冰水裡,一動也不想動。
她已經換了最薄的夏衫,將頭髮高高挽起,水帕子敷了一方又一方,可還是熱得難受。
可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熱冒煙的時候,船上的管事忽然來通知,說這艘船居然備了冰塊,客人可以自行去取用。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久旱逢甘霖!
沈明禾當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年頭上哪兒找這麼慷慨的船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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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塊在夏日裡可是金貴物件,尋常人家用得起冰的都不多,更別說在船上免費供應了。
她立刻派了雲岫去打探領取,雲岫也知道自家姑娘怕熱,不敢耽擱,一路小跑著就去了。
雲岫一邊小心翼翼地將冰塊從食盒中取出,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方才的經歷:「姑娘,說來也怪,奴婢到了那領冰的地方,前頭排著好些人呢,都是各房的丫鬟僕從。」
「可那管事的見了奴婢,竟像是認得奴婢似的,笑眯眯地問了句『是沈姑娘身邊的吧』,便將一份早就備好的冰單獨拿了出來,遞給了奴婢。」
「那冰塊用棉絮裹得嚴嚴實實,食盒也是嶄新的,比旁人領的那些講究多了。奴婢道了謝,他還說『姑娘若是用完了,隨時再來取,不拘時辰』。」
她說著,將冰塊一塊塊放入艙房中管事早先送來的小銅鑒中。
那銅鑒是黃銅打造,形制精巧,大約一尺見方,專門用來盛冰消暑。
冰塊撞擊銅壁,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聲響,在這悶熱的船艙里聽來,簡直如同仙樂。
沈明禾指尖忍不住著銅鑒,聽完雲岫一番話,也沒多想,只是彎了彎唇角,只覺得不愧是爹爹靠人情才搭上的船,爹爹辦事就是靠譜!
放好了冰,雲岫又指了指食盒下層,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姑娘,那食盒下面還有東西呢。那管事的說,是船東特意為客人備的解暑冰酪,讓姑娘趁涼用了,免得化了。」
沈明禾一聽還有冰酪,眼睛都放了光,像是暗夜中忽然亮起的兩盞小燈籠。
她連忙掀開食盒的下層隔板,只見裡面穩穩地放著一隻甜白瓷的小碗,碗壁薄得幾乎透光,觸手冰涼。
碗中盛著滿滿一碗乳白色的冰酪,細膩柔滑,狀如凝脂,上面淋著少許琥珀色的桂花糖漿,濃稠透亮,甜香撲鼻,還點綴著幾顆鮮紅的櫻果和一小撮碾碎的核桃仁,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在炎炎夏日裡,光是看著這碗冰酪,便讓人覺得口舌生津、暑氣頓消。沈明禾只覺得這碗冰酪,簡直比什麼金元寶都要招人些!
她小心翼翼地端了出來,捧在手心裡,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瓷壁傳到掌心,舒服得輕輕嘆了口氣。
等用小銀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冰涼甜潤的滋味瞬間在舌尖化開,牛乳的醇香混著桂花糖的清甜,再加上櫻果的酸和核桃的酥脆,幾種滋味交融在一起,簡直妙不可言。
沈明禾眯起眼睛,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還不忘招呼雲岫:「雲岫快拿小盞來!這麼多,我一個人也吃不完,我們一起吃!」
雲岫連忙擺手,笑道:「這東西金貴,是給姑娘的,姑娘快吃吧,再放一會兒就不涼了。」
沈明禾哪裡肯依,親自拿了一隻小盞,勻了大半碗冰酪出來,塞到雲岫手裡:「讓你吃你就吃,跟我還客氣什麼。這麼熱的天,你也跑了一身的汗,吃一碗涼快涼快。」
雲岫推辭不過,只好接了過來,主僕二人倚在銅鑒一側,借著冰塊漫出的絲絲涼沁,你一勺我一勺分食解暑甜食。
沈明禾一邊吃,一邊同雲岫念叨著:「這船東可真是個大大的善人!如此體貼周到,又備冰塊又備冰酪,還不要錢免費供應,連份量都考慮到了,都夠我們倆個姑娘吃了!簡直是菩薩心腸!」
「怪不得人家的生意能做得這麼大呢,就這份用心,就不是尋常商人能比的!」
一牆之隔的越知遙:「……」
沈姑娘,那冰不是船東備的,那冰是我家主子吩咐范恆安特意備的。
冰酪也不是船東附贈的,那是揚州城裡最有名的冰酪鋪子,范恆安派人快馬加鞭買來,用棉被裹著冰,一路送上船的。
到了這一步,越之遙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事。
……
船行三日後的傍晚,酉時過半,天色漸暗,這艘客船終於在淮安碼頭緩緩靠岸。
淮安乃是運河重鎮,南北水路之咽喉,南來北往的漕船在這裡交匯,東西行商的貨物在這裡集散,碼頭上下終日喧囂不絕,人流如織。
與鎮江的秀麗清雅、揚州的富麗風流相比,淮安另有一番粗獷與鮮活。
按照船程安排,這艘客船會在淮安停靠一晚,明日辰時末刻再度啟程。
沈明禾這三日過得可謂是度日如年,因為有裴沅的叮囑,再加上上船時遇到的那幾個「怪人」讓她心中隱隱有些警惕,她硬是憋在艙房裡整整三日沒有出門。
讀一讀隨身帶的那幾本閒書,和雲岫翻繩猜枚解悶,或是不情不願地坐到那方繡架前,咬牙切齒地與那隻胖乎乎的菱角較勁。
總之是牢牢地待在艙房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安分守己的倒真像個母親口中的京城閨秀了。
可她到底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正是最坐不住的年紀,心性又活潑跳脫,哪裡受得了這般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