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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避春寒(十七)

2026-08-28 18:51:15 作者: 桃花閒閒

  這三日下來,她只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雀兒,渾身的骨頭都要生鏽了,心裡早已憋悶得快要長草!

  因此,當船身輕輕一震、靠在淮安碼頭時,沈明禾便覺得外面的聲音像是一根根看不見的絲線,從窗縫裡伸進來,勾著她的心,拽著她的魂,

  所以她幾乎是立刻便從繡架前跳了起來,幾步挪到艙房那扇半開的雕花木窗旁,將那窗戶推開一條縫,探出小半個腦袋,向碼頭方向望去。

  只見淮安碼頭上燈火輝煌,燦若星河。

  沿河的那一排商鋪前,掛著一長串紅艷艷的燈籠,仿佛是兩條蜿蜒的火龍,將河岸的輪廓勾勒得分明。

  江風吹在臉上,帶著水汽和一絲涼意,讓她這連日來積攢的憋悶之感,終於消散了許多。

  就在這時,窗外的蓬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說話聲,由遠及近。

  沈明禾下意識地將窗戶掩了掩,只留一條細縫,側耳細聽。

  聽聲音,似乎是一位新上船的人家,一位年輕的夫人帶著一個小姑娘,正在往艙房方向走。

  只聽一個小姑娘的聲音脆生生地響起:「娘,真的有打鐵花嗎?」

  一個溫柔的女聲答道:「自然是有的。方才我們在岸上時,不是已經聽到動靜了嗎?那轟隆隆的聲響,便是打鐵花的師傅在試爐子。」

  「聽說今晚戌時半,碼頭西側那片空地上,不僅有打鐵花,還有火壺流星、龍穿花,聽說還請了雜耍班子來助興,熱鬧著呢。」

  那小姑娘歡呼了一聲,又催道:「那我們快些讓劉媽放好行李,然後去看!」

  「不急。」那婦人笑著應道:「娘定的這客船有三層高,最高處有專設的觀景台。待會兒娘直接帶你上去,居高臨下,一覽無遺,看得最是清楚,還不用去底下和人擠。」

  那小姑娘似乎被說服了,不再催,只是依舊嘰嘰喳喳地問著打鐵花的事,母女二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沈明禾卻將這番對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里。

  她立刻將窗戶推得更開了些,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朝碼頭西側望去——果然,那片空地上已經用粗麻繩圍出了一片區域。

  場地中央有幾個赤膊的精壯師傅正在忙碌地準備著工具和爐火,一個師傅正在拉動一隻巨大的風箱,爐膛里的火焰被鼓吹得轟轟作響。

  一旁堆著不少鐵屑和木炭,還有幾隻黑漆漆的鐵桶,幾個半大的少年正拎著水桶往場地周圍潑水,大概是怕火星濺出去引發火災,甚至周圍的空地上已經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

  沈明禾她倏地縮回身子,轉身看向正在整理床鋪的雲岫,目光灼灼道:「雲岫!你聽見了嗎?有打鐵花!就在今晚,在碼頭西邊!」

  她一邊說,一邊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拳頭,先前的蔫巴模樣一掃而空。

  雲岫正在給沈明禾的小繡枕換上乾淨的枕巾,聞言抬起頭來。

  她一眼就看見自家姑娘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亮光——這種亮光她太熟悉了,每次姑娘想要做什麼「不該做的事」的時候,眼睛裡就會放出這樣的光來,亮得讓人不忍心拒絕。

  她猶豫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活計,有些為難地開口:「姑娘……夫人說,船上人多眼雜,讓您安安生生地待在艙房裡,等到了上京城再……」

  

  沈明禾自然也記得母親的叮囑,可她實在是憋壞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湊到雲岫身邊,拉著她的袖子便是一通軟磨硬泡,嗓音又甜又糯,像是蘸了蜜糖的糯米糰子。

  「好雲岫,我的好雲岫,今晚船頭定然人多,正是最熱鬧的時候,誰會注意到我們兩個?我們也不下船,看上一會就回艙,神不知鬼不覺的,誰會知道?」

  她說著,又湊近了些,一雙杏眼水汪汪地望著雲岫,更加懇切:「而且你還不了解你家姑娘嗎?我耳聰目明,機靈著呢,自然不會讓人騙了去!」

  雲岫被她搖得身子都晃了起來,手裡剛拿起來的枕巾又掉了回去。

  她看著自家姑娘那副又是撒嬌又是保證的小模樣,心裡知道自己的防線正在一寸寸地潰敗。

  她嘆了口氣,還想再掙扎一下:「可是夫人那邊……」

  沈明禾立刻鬆開了她的袖子,舉起右手,一本正經地豎起三根手指,神色無比鄭重:「我保證,絕不告訴母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若是泄露了,那就是老天爺說的,不關我們的事!」


  雲岫:「……」

  老天爺說的?老天爺什麼時候管起姑娘偷跑去看打鐵花的事了?

  她還沒想好怎麼反駁,卻見沈明禾已經像一陣風似的,呼地一下卷到了艙房內那張簡易的妝檯旁。

  那妝檯不過是一張小小的方桌,上面擱著一面銅鏡和幾隻妝奩匣子,是船上為女客特意準備的。

  沈明禾彎下腰,開始翻箱倒櫃地找起東西來,將那幾個隨身帶著的小匣子一一打開,撥拉了幾下,又合上,再打開下一個,動靜大得很,乒桌球乓的,像是一隻小老鼠在翻米缸。

  脂粉盒子、首飾匣子、針線簍子,被她翻了個遍。

  雲岫看得一頭霧水,問道:「姑娘找什麼呢?」

  沈明禾頭也不回,一邊翻找一邊答:「我那條繡好的菱角帕子呢?我記得明明收好了的,雲岫收哪兒去了?」

  雲岫聞言,想了想,答道:「放在那個嵌螺鈿的黑漆小匣子裡了,從上往下數第三個。奴婢知道姑娘寶貴著呢,收的時候還用一塊素絹包起來。」

  沈明禾立刻依言去翻那個匣子。那是一隻巴掌大的黑漆小匣子,面上嵌著螺鈿花鳥紋,做工頗為精緻,是她專門用來放那些貼身小物件的。

  她拿起匣子,打開一看,裡面卻是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她愣了一下,不信邪地又將匣子倒過來,在桌面上輕輕磕了磕,又舉到燭光下仔細看了看——確實是空的,連一根線頭都沒有。

  雲岫也湊了過來,探頭一看,輕輕地「咦」了一聲,眉頭蹙了起來,自言自語般道:「怎麼會不見了?我明明放在這裡的呀。就是昨兒晚上啊,姑娘繡好了以後,我親手疊好了放進去的,之後就再沒動過那個匣子。」

  這可是姑娘跟著夫人認真學了這麼些時日,勉強能拿得出手的唯一一條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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