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避春寒(十八)
2026-08-28 18:51:20
作者: 桃花閒閒
這兩日裡,沈明禾是強耐著性子、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天知道她為了繡那隻菱角費了多大的功夫——扎了不知多少次手指,拆了不知多少回線,有好幾次她都恨不得將那繡架連帕子一起扔出窗外去。
好不容易繡成了,那菱角被她繡得又胖又圓,雖然談不上精緻,針腳也粗疏了些,顏色配得也俗氣了些,卻透著一股憨態可掬的趣味,歪打正著地竟有了幾分稚拙可愛的味道。
她自己也頗喜歡,左看右看了好一會兒,才依依不捨地吩咐雲岫收好,想著等見了母親,或許還能拿出來顯擺顯擺,讓母親知道她這幾日沒有白費功夫,好歹也學了些女紅。
可現在,那帕子居然不翼而飛了!
沈明禾皺起眉頭,手指在下巴上輕輕點著,這還能遭了賊不成?
可自己這幾日都沒離開過船艙啊,吃飯睡覺都在這裡,艙門也一直關著,從沒見什麼可疑的人進來……
剛剛她翻看的時候,那母親給她的金元寶還在啊,那賊放著銀錢不偷,專門偷一條帕子,這也太奇怪了吧?
總不能是……是被老鼠叼了去?可這是什麼品種的老鼠,放著桌上的糕點不叼,專門叼我的大菱角?
難道自己的繡工已經到了能以假亂真的地步,連老鼠都信以為真了?
這話說出口,她沈明禾自己都不信!
沈明禾沉默了片刻,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嘴角抽了抽,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雲岫,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一種老鼠,放著糕點不叼,專門叼人家繡的帕子?」
雲岫一愣:「……啊?」
「我也覺得沒有。」沈明禾又掂了掂手中的螺鈿匣,心裡的念頭卻漸漸清晰起來,「所以,那方帕子,是被人拿走的」
「被人拿走?」雲岫臉色一白,「可、可這三日沒人進過咱們的艙房啊!連飯食都是拿回房吃的……」
「我們沒出去,可不代表外面的人不能進來潛?」
雲岫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話嚇了一跳,連忙道:「姑娘,您可別嚇奴婢!這艙門奴婢每晚都是從裡面閂上的,旁人怎麼可能進得來?」
她說著,還特意走到門邊,檢查了一下門閂,確認它完好無損地橫在門後。
沈明禾沒有接話,她走到窗邊,伸手輕輕推開那扇半掩的木窗,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蓬廊,蓬廊外側便是船舷,再往外便是夜色中墨黑色的江水。
這條走廊她白天也曾透過窗縫看過,偶有船上的僕役或其他艙房的客人經過,但並不多。
如果有人想趁她們不注意時潛入艙房,從走廊翻窗進來,確實是有可能的……
可為什麼呢?
那條帕子是她新繡的,雖然花了些心思,卻也算不上什麼精品。
誰會費這麼大的周折潛入她的艙房,只拿走這微不足道的東西?
最終,沈明禾退開一步,站在艙房中央,雙手叉腰,望著那堆被她翻得亂七八糟的匣子和雜物,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道:「雲岫,今日這打鐵花,看來我是非看不可了。」
「姑娘?」雲岫正立在妝檯旁,把那些被翻亂的絡子重新歸攏,聞言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姑娘這副表情,可不像是在想打鐵花的事。
沈明禾也確實不是在想打鐵花。
不管是什麼品種的『耗子』叼走了她的大菱角,總歸是只挑食的耗子。
既然挑食,那見了新餌料,怕也是忍不住要出耗子洞的。
……
半刻鐘後,沈明禾帶著雲岫,沿著船舷樓梯悄悄地摸上了三樓的觀景台。
這艘客船頂層設有一座半圓形的觀景台,台面寬闊,足以容納數十人憑欄遠眺。
此刻暮色已沉,夜風習習,帶著水面上特有的涼意,終於不再是白日裡那種蒸籠般的熱風了。
而半圓形的檯面上已經聚了不少船客,沈明禾剛踏上最後一級台階,便聽見岸上傳來了轟隆隆的爐火聲,和人群此起彼伏的叫好聲。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往碼頭西側望去,岸邊,萬千金色的火花正從夜空中墜落。
夜風拂動他月色的衣袂,衣袍下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露出一截玄色的靴筒。
青紗帷帽在風中輕輕晃動,帽沿垂落的紗幕被風輕輕掀起一角,露出一線輪廓分明的下頜,又緩緩落下。
岸上的火花滯在半空中,金光如碎星般鋪展開來,將他的輪廓映成一道深沉的剪影,恍若天上之人,不染紅塵俗世。
沈明禾承認她確實是看呆了一瞬……
是他?
那位戴帷帽的公子。
她很快回過神來,目光在觀景台上逡巡了一圈,這半圓形檯面上,臨碼頭一側的好位置基本都站滿了人。
唯餘一處尚有空隙——恰好就在那位公子身旁不遠約莫隔著三四尺。
那位置視野極佳,正對著碼頭西側那片打鐵花的空地,欄杆前空空蕩蕩,沒有遮攔。
沈明禾猶豫了一息,便拉起雲岫,大大方方地走了過去。
雲岫跟在她身後,心裡有些打鼓,她偷偷瞥了瞥旁邊那道戴著帷帽的身影,總覺得這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讓人不敢靠近。
可自家姑娘已經穩穩地站在那兒了,她也只好硬著頭皮跟上去,緊緊挨著姑娘站定。
也就在這時,岸上忽然傳來一陣震耳的歡呼聲,沈明禾連忙定睛望去,只見一名赤膊的師傅手持長柄木勺,從身旁熊熊燃燒的爐火中舀起一瓢金紅色的鐵水。
那鐵水在勺中翻滾沸騰,發出刺耳的嗤嗤聲,散發出灼人的熱浪,隔了這麼遠,沈明禾都覺得自己的臉被那熱氣烘了一下。
師傅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猛地將木勺向空中一潑!
另一名師傅早已持著一塊寬大的木板等候在側,眼疾手快,在那團金紅色的鐵水飛至半空的瞬間,掄起木板,對準那團鐵水,奮力一擊——「嘭!」
萬千金色的火花,在夜空中轟然綻放!
這雖不是除夕時燃放的煙花,卻比煙花更熾熱、更動人心魄。
金紅色的鐵水在空中炸裂開來,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如同被打翻了一整片星河。
而那些火花拖著細長的尾焰,向著四面八方飛濺而去,又在半空中漸漸冷卻,從耀眼的白金變成溫暖的橘紅,再變成暗紅,最終融入夜色,消散於無形。
緊接著,又一瓢鐵水被潑向高空,又一次猛烈的擊打,又一蓬金色的花雨在夜空中鋪展開來,如瀑布倒懸,如金雨傾盆。
「哇——」沈明禾和雲岫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驚嘆。
沈明禾趴在欄杆上,仰著頭,望著那片漫天灑落的金雨,眼中映著點點跳動的火光。
她在鎮江時也見過打鐵花,一般是年節時才有,或是哪家豪紳辦壽宴慶典時也會花重金請師傅來表演,引得半城人都跑去看。
這種熱鬧她自然不會錯過,街上人山人海,她太小,擠在父親母親身旁里什麼也看不見,父親便笑著將她扛上了肩頭。
那火花在她頭頂綻放,一朵又一朵,她覺得那些金色的光點都快落到她臉上了,卻一點也不害怕,因為父親的手穩穩地托著她的腿,厚實而溫暖。
岸上,師傅又舀起了一瓢鐵水,第二波金雨即將升空。
沈明禾此刻眼中只剩這片絢爛的美景,方才藏在心底的那些疑慮和警覺,盡數被漫天星火揉碎,暫且拋到九霄雲外。
所以她全然不曾察覺,身側帷帽輕紗之後,一道視線自始至終鎖著她。
戚承晏靜立欄邊,自始至終未抬眼望向半空盛景。
他只微側身軀,隔一層朦朧青紗,目光落在那道仰頭望星火的纖細身影上。
世間漫天璀璨,竟不及她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