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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避春寒(十九)

2026-08-28 18:51:25 作者: 桃花閒閒

  沈明禾趴在欄杆上,雙手撐著下巴,仰著頭,金色的火花在她清澈的瞳孔中一朵朵綻放,又一點點熄滅,再綻放。

  那雙眸子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曜石,倒映著那漫天流轉的金光,仿佛整條銀河都落入了她的眼底。

  這般眉眼,這般澄澈又鮮活的神情,驟然撞進戚承晏心底,掀起翻湧的陳年舊夢。

  前世宮中上元夜宴,他特意命王全從民間尋來一眾打鐵花匠人,露台之上宗室命婦環坐,滿耳皆是不絕的驚嘆讚美。

  那時她就伴在他身側,眼底盛著相同的驚艷,火光明明滅滅映在她眼底,可那層亮色之下,裹著一層化不開、拂不去的落寞,沉沉壓在他心上。

  有些遺憾一旦鑄成,便再無轉圜餘地。哪怕那時他將她牢牢攬在肩頭,那夜的落寞,他終究沒能替她抹平半分。

  而今,她再度立於他身側,同他共望一場漫天金雨。

  十二歲的沈明禾,尚不識他,也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更不知道這世上有一個人在等她。

  可此刻的她,握著手間最完滿珍貴的福氣,父親尚在,母女之間亦無往後經年難解的隔閡與僵持。

  他們很快便會同赴京城,在那四方城之內,重新鋪開前路。

  往後她會安棲在父母羽翼之下,父親教她詩書風骨、明辨是非,母親教她人情冷暖、處世分寸。

  不必再夜半驚夢,不必寄人籬下、看人眼色,小心翼翼討生活。

  這一世,他要他的明禾親情圓滿,富貴無極。

  ……

  微涼夜風捲動帷帽垂落的青紗,岸上又是一聲震耳轟鳴,一蓬盛大金雨驟然撕裂夜幕,映亮整片河面。

  沈明禾緩緩斂了眺望煙火的目光。

  岸邊打鐵花的喧鬧依舊不休,可她的心緒,早已全然不在漫天流光之上。

  指尖不自覺攥緊雲岫方才替她更換的乾淨錦帕,餘光反覆掠向身側那道挺拔如山的身影。

  這個人……她從頭到腳地琢磨著這個人。

  上船時那場來得太過湊巧的「意外」,還有這艘船上種種細微的古怪之處……認得雲岫的管事、備得太過周全的冰塊和冰酪、失蹤的「大菱角」,甚至……甚至還有今日這場漫天金雨。

  而這位帷帽公子,是所有看不懂的線頭裡,最顯眼的那一根。

  沈明禾在心裡盤算了片刻,覺得與其在心裡猜來猜去,不如當面一探。

  於是她旋過身,對著那道身影,落落大方地福了一禮,姿態規矩得是裴沅從未見過的:「前幾日在揚州碼頭,多謝公子出手相助。當時匆匆,未來得及好好道謝。」

  「不想今日在這裡碰上了,小女子在此藉機補上謝意,還望公子莫怪當日失禮。」

  戚承晏沒料到她會上前搭話,心頭微怔,緩緩轉過身。隔著一層朦朧青紗垂落,他垂眸望向身前躬身行禮的小姑娘。

  

  她如今身量未足,發頂堪堪只抵他胸口,小巧的發旋藏在髮髻間。

  垂首時一截瑩白光潔的後頸露出來,幾縷細碎髮絲不服帖地翹起,被夜風輕輕拂動。

  他暫且移開視線,望向遠處漸漸稀疏的金色花火,聲音透過薄紗傳來,溫淡低沉:「姑娘客氣。舉手之勞……」

  話音稍頓,戚承晏的語調忽然添了幾分玩味,又道:「只是不知,姑娘準備以何物作謝禮?」

  沈明禾聞言抬眼,杏眸微微睜大,一時有些怔忡。

  不過客套一句道謝,這人怎會順勢追問謝禮?

  尋常世人遇此,理應謙遜推辭,何來這般直白討要的道理?

  她正暗自思索如何應對,那男子的聲音又輕悠悠響起,語氣輕快了些許,辨不清是真心含笑,還是刻意打趣:「不知姑娘名諱?」

  沈明禾唇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她是有心試探,想看看這人反應如何,會不會露出什麼破綻。

  可眼前這人,怎麼不按常理出牌?

  哪有一上來就問姑娘家名諱的?

  她雖年紀不大,可也知道男女有別,素昧平生,初次交談便問姓名,未免太過唐突。

  不知道的,還以為哪裡來的登徒子呢,便是說是那叼帕子的「耗子」也是使得的!


  可眼前這人雖未見容貌,可他那身衣袍,月色的錦緞,暗繡雲紋,料子是上好的吳綾,在燈下泛著柔和的絲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腰間懸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白玉佩,通體溫潤,沒有一絲雜色,繫著深青色的宮絛。

  手指上戴著一隻墨玉扳指,色澤沉鬱,隱隱有流光轉動,比她在鎮江見過的任何一位富商手上的都要好!

  萬千思緒在心底一轉,沈明抬眼望向紗幔後的人影,彎起一抹乖巧柔和的笑,隨口杜撰了一個:「小女子名喚朏朏。」

  戚承晏透過飄搖青紗,看著沈明禾那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模樣。

  小姑娘仰著白淨小臉,笑意溫順,一雙眼卻亮得狡黠,分明是故意拿假名糊弄他。

  「肥肥……」

  他把這兩個字念得咬字分明,每一聲音都拉得微微長了些,然後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好名字。想來姑娘長輩定是煞費苦心,才取了這般飽滿圓潤、寓意福氣滿滿的名。」

  沈明禾一時語塞,心頭瞬間瞭然——此人分明是故意曲解打趣,口中說的哪裡是朏朏,明明暗指「肥肥」!

  她隨口編個名字,他反倒順著戲弄,裝得一本正經,煞有其事。

  來而不往非禮也!

  她微微昂起頭,挺直脊背,像只炸起翎羽、不肯認輸的小雀,竭力壓下身形懸殊帶來的弱勢,直視他道:「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戚承晏垂眸望著眼前鬥志昂揚的小姑娘,靜默片刻,然後認真地答道:「在下壯壯。」

  沈明禾:「……」

  沈明禾徹底愣住,一時疑心自己聽錯。

  這般身姿挺拔、氣度卓然的男子,縱使看不清面容,單憑身形舉止便知絕非凡俗,怎會取這般粗朴稚氣的小字?

  這比她胡謅的「朏朏」還要離譜!

  她胡謅好歹還引了個好字,雖然被他歪曲成了別的意思。

  他倒好,直接來個「壯壯」,敷衍得理直氣壯,連裝都懶得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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