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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避春寒(二十)

2026-08-28 18:51:29 作者: 桃花閒閒

  戚承晏方才其實認真考慮過,要不要換一個風雅體面的名諱,畢竟這「壯壯」二字前世可沒少被明禾拿來揶揄他。

  可念頭輾轉幾番,終究還是選了這個。

  嗯,還是與「肥肥」相配最為重要。

  畢竟,肥肥對壯壯,天造地設,多般配。

  經過這一番交鋒,沈明禾越發覺得眼前此人怪異非常。

  她重新鋪展開無害溫順的笑意,目光不著痕跡掃過「壯壯」華貴衣袍與腰間玉飾,緩緩開口:

  「觀公子氣度超然,想來遊歷廣博、見多識廣。只是小女子有一事善意提醒——」

  「這艘船上似有鼠患,慣愛偷盜玩意物件。公子隨身珍寶眾多,還需多加留心……」

  沈明禾話音未落,還沒等她細觀「壯壯」的神色,一道刻入心底的聲音驟然從不遠處傳來,清晰撞入耳膜:

  「明禾!」

  沈明禾心頭猛地一跳,暗道一聲「壞了」。

  那個聲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次聽到都會下意識地縮縮脖子。

  她慌忙轉頭,只見沈知歸與裴沅正快步自觀景台入口走來。

  裴沅面色沉鬱,眉頭緊緊擰起,雙唇抿成一道冷硬直線,步履倉促,夜行裙擺被江風扯得翻飛凌亂。

  沈知歸神色雖未顯過激,眉間那道常年思慮刻下的豎紋深深蹙起,單單這一點,便叫沈明禾心底發虛,不由自主往回縮了縮。

  她下意識往側旁陰影里挪了半步,想將身形藏起,可觀景檯燈火通明,四下毫無遮蔽,哪裡容得她躲閃。

  所以她只來得及往雲岫身邊靠了靠,裴沅就已經走到了近前。

  裴沅伸手一扯,力道穩而急切,瞬間將沈明禾牢牢護在自己身後,姿態如護雛的雌禽,半點不肯讓她露在人前。

  沈知歸緊隨上前半步,將妻女一併擋在身後,方才抬眼,望向憑欄而立、頭戴青紗帷帽的男子。

  薄紗覆面,看不清五官,連身形都襯得朦朧,可周身沉澱的沉靜氣度,卻讓沈知歸心頭驟然一凜。

  他為官十餘載,朝野鄉野各色人物見得無數。

  有的人無需自報家門、道明身份,單單立在那裡,便自帶一股令人不敢輕易平視的威壓——那是久居上位、執掌權柄經年淬鍊出的從容,是刻入骨血的居高臨下。

  眼前這人,正是這般。

  沈知歸拱手,脊背挺直,姿態不卑不亢:「在下沈知歸,原鎮江知州,此番攜家眷北上赴任。方才小女頑皮,若有叨擾之處,還望公子見諒。敢問公子高姓大名,仙鄉何處?」

  

  戚承晏隔著飄搖青紗,靜靜望著身前護緊妻女的男人。

  沈知歸。

  前世他對這位岳父的認知,只來自明禾零碎的訴說,與府志上寥寥數行冰冷文字。

  紙頁短短几筆,道不盡此人半生清廉操勞,更寫不出他離世後,妻女孤苦無依、受盡磋磨的苦楚。

  而今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身形清瘦,眉眼間積壓著常年伏案理政的倦怠,脊背卻依舊挺直,目光清正,牢牢護住身後母女二人。

  戚承晏沉默了一息,甚至拱手還了一禮:「在下姓戚……途經此地,偶遇令嬡,令嬡並未叨擾在下,閒聊了幾句而已。在下還有事,先告辭了。」

  說罷,不等沈知歸再追問半句,他抬眼,望向被裴沅護在身後、只露出一小片衣角的小姑娘,微微頷首示意,旋即轉身,沿著廊道緩步離去。

  月白錦袍衣袂拂過夜風,一點清淺身影漸漸消融在江面漫起的薄霧裡,再無蹤跡。

  沈知歸立在原地,久久凝望著廊道盡頭那片空蕩夜色,眉頭緊鎖,遲遲不肯移開目光。

  戚……

  此姓不算生僻,卻也絕不尋常——大周皇室,便是戚姓。

  此人究竟是何等身份?

  身旁氣氛沉寂,沈明禾心下七上八下,滿是心虛。

  她偷偷溜到觀景台與人私談,被父母撞個正著,想來二人定是動了氣。

  再瞧裴沅,披風未曾系妥,鬢髮微亂,分明是發現她不在艙房,心急火燎四處尋她,一股濃重的愧疚瞬間漫上心頭。

  她偷偷瞟了眼裴沅緊繃的側臉,又怯怯望向身側沉眸思索的父親,當即打定主意先發制人。


  於是,沈明禾一手攥住沈知歸的袖口,一手挽緊裴沅的胳膊,臉上堆起討好軟笑,一邊拽著二人往回走,一邊還挪出手指向西側碼頭:「父親,母親,你們也是來看打鐵花的嗎?這打鐵花可真好看!」

  「你們快看那邊——剛才那一蓬火花,有我這麼高——不對,有父親那麼高!還有那個師傅,他舀鐵水的樣子好厲害,不怕燙的嗎?」

  裴沅被她扯著緩步前行,垂眸望著女兒故作輕快的小臉,又轉頭望向天際仍在盛放的漫天金雨,到底沒有當著眾人的面訓斥她。

  「我在艙中聽見外頭喧囂,才知碼頭有這般盛景。我還不清楚你的性子?這般熱鬧,你哪裡耐得住靜坐。」

  她側頭看了眼身旁心事重重的沈知歸,語氣柔了幾分,「你爹爹瞧你這幾日趕路煩悶,特意說帶上你上來散散心。」

  沈明禾一愣,轉頭怔怔看向父親。

  沈知歸終於收回遠眺的目光,垂眸對上女兒錯愕的眉眼,抬手溫和揉了揉她的髮髻:「夜風寒涼,當心染了風寒,我們回艙吧。」

  沈明禾被父母一左一右牽在中間,心口又暖又臊。

  原來二人並非來尋她問責,是特意尋她一同賞景。

  她想起方才自己那番「引耗子」的計劃和跟那個「壯壯」鬥嘴的場面,不由得更心虛了。

  她連忙攥緊父母的衣袖,低聲軟聲認錯,一路絮絮叨叨哄著二人:「我知錯啦,往後再也不私自亂跑,一定乖乖待在艙里。」

  「對了,爹爹,你餓不餓?我艙中還剩一碗冰酪,上頭鋪著蜜漬櫻桃……」

  「母親也嘗嘗?可甜了……」

  ……

  絮絮的腳步聲漸漸遠了,連同那些被夜風捎來的、細碎的說話聲和笑聲,一併隱沒在樓梯口的轉角處。

  觀景台上方才還聚著不少憑欄看打鐵花的船客,此刻竟迅速人散了去。

  不過片刻工夫,這三樓寬闊的半圓形平台上,便只餘下夜風下兩道靜立的身影。

  戚承晏抬臂,指尖輕勾帷帽系帶將那頂青紗帷帽卸落,隨手一擱,便輕穩落在身側梨木小几。

  青紗垂落散開的剎那,整張清銳分明的面容盡數袒露。

  眉骨高隆利落,斜飛入鬢,山根筆直峭削,下頜線條冷硬利落,如琢玉削成。

  一雙墨眸沉得不見半分波瀾,遠處殘火與沉沉夜色揉碎在他眼底,只浮著一層淡冷的光。

  他身形未轉,薄唇輕啟,在這片空曠高台之上冷沉沉砸落:「廢物。」

  越知遙膝頭一沉,默然屈膝跪地。

  「屬下辦事不力,請主子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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