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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避春寒(三十四)

2026-08-28 18:52:35 作者: 桃花閒閒

  秋去冬來,日子過得飛快。

  京城的秋天像是被人偷走了一截,還沒來得及細品那一樹金黃的銀杏,北風便裹著寒意翻過了城牆。

  等人們反應過來時,街巷裡已經遍地都是枯黃的落葉,踩上去咔嚓咔嚓地響,像是踩碎了一地的薄冰。

  沈知歸這幾個月過得並不輕鬆,卻也不是全無收穫。

  他在都水清吏司的爛攤子裡一點點翻撿,翻著翻著,竟真讓他翻出了一個出乎意料之人——崔玉林,崔主事。

  說起來也算不打不相識,起初沈知歸初見崔玉林,只當他是靠著祖上恩蔭混差事的世家紈絝。

  整日一副漫不經心、吊兒郎當的模樣,待人接物隨性散漫,半點不肯踏實用心打理衙門庶務,看著就像個只懂倚仗家世混俸祿的閒人。

  可朝夕相處久了,沈知歸才看清,對方根本不是表面那副浪蕩模樣。

  他只是不愛擺官架子,內里心性格外耿直,一心牽掛河道水利諸事。

  有一回沈知歸在值房閒聊時隨口說起,丹陽南堤採用的分層夯土築基、斜坡導流之法。

  若是套用在京城幾條老舊水渠修繕工程上,能省去三成多餘土方,當日崔玉林便拿著水跡圖稿伏案一日,滿眼專注,整個人幾乎要埋進圖紙里。

  後來崔玉林更是有意無意的「路過」他案頭,狀似無意地翻了兩頁他帶來的舊稿,再試探個幾句。

  沈知歸在江南治過水,他看得出來,崔玉林是真懂。

  於是這兩個對河道有執念的人湊到一處,話便多了起來。

  從一開始的點頭之交,到後來能在廊下站著聊上半日,再到下值後能就著一壺粗茶爭論治河方略到天黑,沈知歸覺得,這都水清吏司雖然爛,但至少還有一兩個不爛的人。

  而冬月初一這一日,下了值,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街上寒風呼嘯,來往路人全都縮緊脖頸快步趕路。

  街邊烤紅薯的小販揣著兩手縮在爐邊取暖,爐膛里跳動的紅火映得他整張臉凍得通紅,暖意順著爐口微微漫出來,勉強抵著刺骨冷風。

  寒風卷著碎冷氣拍在馬車車窗上,沈知歸抬手把兩側窗扇緊緊合上,隔絕外頭刺骨的涼意。

  馬車一路行至沈宅大門才緩緩停穩,他剛掀簾踩落地面踏入大門,身後驟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踏地的聲響。

  沈知歸聞聲回頭,只見崔玉林勒住馬韁翻身下馬。

  他早已換下白日衙門的官服,一身素色家常錦袍外罩厚重狐絨大氅,狂風把大氅下擺吹得烈烈翻飛,鬢邊髮絲也散亂貼在額前,分明是一路策馬疾馳而來。

  

  「沈兄,叨擾了!」崔玉林一邊跨門檻一邊拱手,氣息都還沒喘平順,滿眼藏不住的急切:「我回府之後半刻都坐不住,實在等不及,只能貿然尋上門來,還望沈兄多多恕罪。」

  沈知歸微微一怔,轉瞬便明白了這其中緣由。

  白日在工部廊下閒談,沈知歸無意間提了一嘴,說自己在江南治水時寫了幾冊手稿,裡頭記的都是實地勘察的河道數據、施工方略和一些教訓心得,算是他多年的心血。

  當時不過隨口客套一句,說有空可以拿來給他翻看,轉頭便埋首卷宗,將這話拋在了腦後。

  誰知這崔玉林聽了,卻實打實記在了心上,一刻也忍不住。

  白日在衙中公務纏身,他不好意思開口討要,只能時不時抬眼望向沈知歸,一雙眼睛亮得發燙,都有些像他家夫人養的那隻西洋犬!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散衙,他歸心似箭趕回自家府邸,可一踏進院門,心中惦念手稿的念頭半點壓不住,坐立難安,連一口熱茶都無心喝下,索性披上大氅、翻身上馬,一路追風趕雪直奔沈府而來。

  沈知歸望著崔玉林這副急不可耐、氣息不穩,滿心滿眼只惦記治水手記的急切模樣,心頭不免生出幾分難得的感慨。

  這年頭,還有人能為幾冊治水手稿急成這樣,實在是稀罕。

  待二人一同走進書房,沈知歸吩咐門外小廝烹一壺熱茶送來。

  崔玉林剛挨到椅沿,屁股還沒坐穩,當即又騰地站起身,雙手不停來回搓動,在書架前來回打轉,嘴裡反反覆覆低聲嘟囔:「手稿……治水書稿……」那副急得按捺不住的模樣,看得沈知歸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

  「崔兄不妨安心坐好,幾冊手稿又不會長翅膀飛走。」


  話音落下,沈知歸緩步走到靠牆的書架前,抬手撥開層層堆疊的典籍,從最內側避光的格子裡取出兩本裝訂厚實的線裝冊子,指尖拂過封面上工整的字跡,回身遞到崔玉林面前。

  「書房裡如今就只剩這兩冊,剩下大半手記都放在小女那裡。自我入京赴工部任職,日日埋首公務,無暇整理這些舊稿,便全都託付給她打理。」

  「她先前還同我打趣,說等日後攢夠了私房銀錢,便將這些治水方略盡數刊印成書。」

  崔玉林連忙上前兩步,雙手恭恭敬敬接過沉甸甸的手稿,指尖剛觸到粗糙的封皮,整個人的注意力都黏在了冊子上,愣了片刻才猛然抬眼,滿眼詫異,脫口問道:「令愛?」

  「正是小女明禾。」沈知歸淡淡頷首,唇角浮起一點溫和笑意,「她現下還未及笄,只是打小便跟著我四處奔走河堤,江南各處治水實地我都帶她去過,手稿里記載的堤工、渠道法子,我也時常同她細細講解,其中不少註解還是她親手謄寫補上的。」

  崔玉林捧著手中兩冊手稿,心底翻湧著說不出的震動。

  他本以為這般繁雜晦澀的河工測算、築堤方略,唯有常年浸於河道事務的官吏才能看懂整理,沒想到沈知歸一介文官,竟願意將畢生治水心血交給自家尚未成年的女兒打理。

  尋常官眷,日日只學女紅詩詞,誰會去鑽研泥沙堤壩、水文測算?

  這沈家小姑娘不僅肯靜下心整理繁雜手稿,竟還一心想著刊印流傳,這份眼界與心性,實在難得。

  再對比都水清吏司里那群渾水摸魚、得過且過的同僚,個個看見治水圖紙便頭疼推脫、避之不及,崔玉林心中感慨萬千,捧著手中手稿的雙手,也愈發鄭重珍重。

  縱使心底滿是震動與讚嘆,可轉瞬之間,他的所有心神,還是被手中沉甸甸的手稿牢牢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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