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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避春寒(三十三)

2026-08-28 18:52:31 作者: 桃花閒閒

  沈明禾一直凝神觀察父親神色,見他心神動搖,便知道自己問對了方向。

  她鬆開撐著案面的手,後退半步,在案前緩步踱了兩圈,走到書桌另一頭,抬手虛虛摩挲下巴,模樣仿足了飽經世事的老者,可眼底盛著的,仍是十二歲少女獨有的清澈靈動。

  「爹爹,」

  「衙門裡的事,我可能不太懂。我連工部衙門的門檻都跨不進去,那些朝廷里的彎彎繞繞,我更是一竅不通。」

  沈明禾頓了頓,話鋒倏然一轉,眸底掠起幾分狡黠:「只是這類孤立無援、與人周旋的難處,我倒有幾分親身心得可以說道!」

  「爹爹可還記得,當年您調任丹陽,我們舉家從府衙搬去新弄巷?那時我初來乍到,舉目無親,人生地不熟,連巷口的黃狗見了都要衝我汪汪叫兩聲。」

  「巷中孩童起初全然不將我這個外來戶放在眼裡。幾名家世稍好、年歲偏大的孩童仗著在此居住多年,屢次刻意欺辱我。有一回趁我不備,將嚼軟的麥芽糖粘在我的髮辮上,黏絲纏滿青絲,我洗了大半日才清理乾淨。」

  「但我也不是好惹的。我是在外頭混慣了的,跟著爹爹跑堤看河,那些粗野的河工家的孩子,碼頭邊搶地盤的小孩,我什麼樣的沒見過?哪能容他們爬到我頭上來?」

  「可我也沒有一上來就嚷嚷著要當孩子頭,沒有衝過去跟人打架,更沒有哭著回家找爹爹和母親。」

  「我只是倚著門檻,含著一塊糖山楂,靜靜地看了兩日光景。」

  沈明禾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著手:「我主要看三件事——」

  沈知歸本又端著茶盞,只當女兒閒話舊事,漫不經心垂眸飲茶,可聽著聽著,指尖驟然頓住,茶盞停在唇邊,再無心啜飲。

  沈明禾豎起一根手指:

  「其一,尋那群孩童里的領頭人。性子跋扈,專搶旁人玩物,一聲呼喝便能聚攏一眾玩伴,便是這群孩子裡的『壯頭兒』。」

  第二根手指輕輕抬起:

  「其二,辨常年受欺的軟善孩童。物件被搶只敢躲在牆角偷偷落淚,身單力薄怯於爭辯,是人盡可欺的『軟糰子』。」

  第三根手指平直豎起:

  「其三,瞧手裡攥著最好的竹蜻蜓,卻不懂其中門道、不知借力的懵懂稚子。」

  沈知歸眉峰微動,並未出聲打斷,他忽然覺得這三個稱呼——「壯頭兒」「軟糰子」「稚子」——與今日在都水司值房裡見到的那一張張面孔,似乎隱隱約約地能對上號。

  那個錢文益,話裡帶刺,笑裡藏刀,處處刁難新官,可不就是一個「壯頭兒」?

  那些坐在角落裡一聲不吭、只顧埋頭翻卷宗的年輕書吏,可不就是幾個「軟糰子」?

  

  至於這「稚子」……

  「等我將巷中人心分得明明白白,心中便有了計較。」沈明禾放下托著下巴的手,背在身後微微抬首,條理清晰,「我力氣不及那壯頭兒,便絕不與他正面硬碰,正面爭執吃虧的只會是我。」

  「我專挑他不在巷裡的時候,我便去找那個常受欺負的軟糰子。我分他一塊糖山楂,蹲下來說:『往後你便跟著我一處玩耍,他再搶你東西,我便叫我爹爹替你出頭。』」

  「爹爹你是不知,這般怯懦的孩子,身子雖弱,膽子雖小,可他在巷子裡住了許多年,對巷中各處隱秘的去處,一清二楚。」

  「哪裡有狗洞可以鑽到隔壁那條街去,哪家的貨郎會帶稀罕的泥人兒和糖畫,他全都知道,只是從前沒有人願意聽他說話!」

  「如此一來二去,整條巷子裡的大事小情,反倒數我知道得最全。等我把這些摸得門清,往後遇到什麼事,心裡便有數了。」

  「後來呢?」沈知歸發現自己竟然不自覺地追問了一句。

  他是知道結局的——明禾後來在巷子裡混得風生水起,周圍的孩子們都喜歡和她一處玩耍。可他卻從未聽過其中曲折謀劃,不曾想女兒小小年紀,竟有這般縝密心思。

  「後來那壯頭兒見軟糰子再不跟他玩了,每回見了他便繞道走,見了我卻笑盈盈的,心中氣惱,便徑直來推搡我。」

  沈明禾說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帶上了幾分頑皮的得意,「我沒有還手!」

  「他那一下推搡力道並不大,大約是只想嚇唬嚇唬我,可我乾脆就地坐倒,揚聲哭嚎——」她忽然拔高了嗓音,學著自己當年的腔調,尖聲尖氣地喊了一聲,「『大壯欺負新來的小孩了!』」


  「那聲響傳遍整條街巷,左側王典吏,右側鄉紳李老爺,對門幾戶官眷人家,盡數被我一嗓子喊了出了。」

  「眼見各家大人注目,我便知時機已到。拍淨裙上塵土收住哭聲,拿袖子抹了把臉,走到大壯麵前。」

  「那孩子已經被各家人盯著看得臉漲得通紅,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我趁著他愣神的功夫,壓低了聲音,只讓他一個人聽見——我說,若是往後他再這般蠻橫,我便讓爹爹登門尋他父親說理;若是他聽話,不再欺負人,我也帶著他玩,甚至糖山楂也能分他幾塊。」

  說完這些,沈明禾回到繡墩前,正正經經坐回去,兩手一攤:「從那以後,『大壯』雖然還是不服氣,在巷子裡見了我總是撇著嘴哼一聲,卻不敢明著欺負我了。」

  「他心裡清楚兩件事:一是往日追隨他的孩童,盡數願意同我交好;二是我能驚動各家大人。他雖出身富足,終究只是孩童,最怕長輩登門問責。」

  沈明禾話音停歇,書房內靜了片刻,唯有窗外細雨敲打芭蕉,沙沙細響不絕。

  沈知歸緩緩放下手中茶盞,瓷盞與托盤相撞,一聲清脆嗒響打破沉寂。他靜靜望著身量尚未長開的女兒,心中五味雜陳,既有苦澀,又藏著難以掩飾的驕傲。

  他寒窗苦讀數十載,自鄉間私塾一路趕考入京,聖賢書卷翻遍,熟讀「為政以德」「治大國若烹小鮮」的大道箴言,卻從未料到,朝堂盤根錯節的困局、官吏間派系傾軋與人情冷暖,在十二歲女兒眼中,竟與巷間孩童爭鬥並無二致。

  壯頭兒、軟糰子、冤大頭、糖山楂、叫大人——這些詞簡單得可笑,可往深處一想,卻比那些高頭講章里的道理更加直指人心。

  那些幹了一輩子地方官也摸不透的人情世故,竟被她一段兒時巷中舊事剖析得通透分明。

  沈知歸望著眼前這個身量還未長足的女兒,覺得自己今日在衙門裡受的那一肚子氣,似乎也沒有那麼值得放在心上了。

  什麼錢文益,什麼被晾一個時辰,什麼沒收拾好的書案,說到底,不過是一群仗著資歷橫行的頑劣孩童罷了。

  ……

  沈明禾當年在巷子裡站穩腳跟、做成一眾小孩里的領頭人,前後也才半個多月。

  可衙門到底不是小孩子打鬧的街巷。

  裡頭的人個個心思活絡、處事圓滑,藏心事的本事更是爐火純青。

  不會像當年的大壯那樣直白動手刁難,也不會像膽小的軟糰子一樣,喜怒哀樂全擺在臉上。

  他們只會繞著彎子使絆子,輕飄飄一句「來得不巧」,內里都裹著七八層算計。

  沈知歸耐著性子在這一灘渾水裡周旋探查,慢慢分清誰是仗資歷壓人的「大壯」,誰是謹小慎微、任人使喚的「軟糰子」,誰又是握著關鍵內情的懵懂人。

  等他徹底摸透所有人的底細,心中籌謀妥當,正要伺機動手收網時,轉眼已是冬月。

  誰料他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冬月初一這天,一樁突如其來的大事驟然發生,徹底打亂了他所有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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