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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避春寒(三十二)

2026-08-28 18:52:26 作者: 桃花閒閒

  說完,崔玉林略一拱手,也不再贅言,轉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這一日的光景,便在這黏黏糊糊的潮氣里,慢吞吞地往前挪著。

  沈知歸首日赴衙上值,裴沅和沈明禾也沒有閒著。

  午後剛過,裴沅便帶著楊嬤嬤和兩個小丫鬟在廚房裡忙開了,灶台文火幽幽煨著一鍋八寶鴨,濃郁醇厚的肉香混著乾果清甜,絲絲縷縷漫遍整座院落;蒸籠白霧裊裊升騰,軟糯清甜的藕粉糕靜靜臥在屜中,皆是沈知歸常年偏愛的吃食。

  另一邊的沈明禾則一頭扎進了書房,她了解自己的父親沈知歸。

  等父親下值回來,這書房定然是他要待的地方,旁的屋子再舒坦,父親也是坐不住的。

  因此,她趁著午後無事,將書房裡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書案擦得乾乾淨淨,筆洗換了新水,鎮紙壓好了一沓宣紙,連筆架上的幾支毛筆都重新洗淨掛好。

  又將從鎮江帶來的幾箱書一一打開,按沈知歸的習慣分類碼上書架,待最後一卷書安置妥當,沈明禾直起身,抬手輕輕拭去額角沁出的薄汗,抬眼望去,方才尚且明亮的天光,早已悄然暗沉下來。

  她緩步走到窗前,抬手推開半扇木窗,微涼的風裹挾著細密濕水汽撲面而來,拂得她鬢邊碎發輕輕晃動。

  原來是晨間起便零星飄灑的細雨,不知何時已然密了幾分。

  這是她入京逢的第一場雨。

  沈明禾趴在窗沿上,正看得出神,目光漫無目的地掠過雨幕——忽然頓住了。

  只見雨幕深處,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撐著傘穿過那道月亮門,沿著抄手遊廊朝這邊走來。

  沈明禾眨了眨眼睛,還以為是自己累了一天,出現了幻覺。

  她在書房裡悶了一下午,又是搬書又是擦案的,腰都酸了,眼睛花了也不奇怪。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時,那身影非但沒有消失,反倒越來越近了。

  不是沈知歸又是誰?

  沈明禾愣了一下,連忙回頭看了一眼屋角的刻漏——未時剛過兩刻的光景。

  這京城的衙門,下值這麼早的嗎?她心中疑惑,腳下卻已快步迎了出去。

  沈知歸剛抬步踏入書房門檻,一道清脆軟糯的嗓音便迎面撲來:「爹爹!」

  他剛行至書案前坐下,沈明禾就像只小雀兒般迅速湊了過來,又是給他倒茶,又是問他餓不餓,說母親燉了湯,然後才終於忍不住的道:「爹?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是不是……衙門裡沒什麼事?」

  沈知歸擺了擺手,無奈地笑了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去,那張椅子上坐著聽。」

  話音才落,眼前的少女便一轉身,利利索索地從牆角挪了個繡墩過來,放到書案前頭,端端正正地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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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在鎮江時,規矩沒那麼多,他上衙時若遇上休沐或閒暇,偶爾也會帶著明禾一起去。

  她從小便是在他的公文和河圖邊長大的,對那些衙門裡的事,比尋常閨閣女兒要知道得多得多。

  如今到了京城,工部衙門自然不能再帶她去,但沈知歸也從未想過,讓沈明禾來到京城後,便成為一個只知婚嫁、不問世事,只會在後院裡等著媒人上門提親的閨秀。

  他沈知歸的女兒,原該是見得了世面、經得起風浪的。

  「明禾」

  「你猜一猜,爹爹今日去衙門報到,可有什麼趣事?」

  沈明禾自沈知歸踏入書房的那一刻,便瞧出了幾分異樣。

  父親身上來不及換下的官袍肩頭浸著一層濕冷潮氣,下擺還濺著幾點泥痕。他素來愛惜衣物,若是尋常時日,斷不會任由一身新制官袍這般狼狽在外奔波。

  是以沈知歸後背倚住椅沿,故作輕鬆地開口讓她猜今日遭遇時,沈明禾半點不曾裝傻,只將身下繡墩往書案跟前挪了半步,眉眼間摻著幾分靈動俏皮,語氣卻格外篤定:「女兒猜,爹爹今日在工部衙門憋了一肚子悶氣……偏又尋不到半分宣洩處。」

  沈知歸抬眼望她,撞進一雙清亮通透、似能洞見人心的杏眼,心中那點鬱結再藏不住,也無意同女兒遮掩。

  他素來不覺得,在明禾面前袒露自身難處是件丟人的事。


  沈明禾終究要長大,總要見識世間百態。

  與其讓她日後從旁人嘴中聽盡粉飾太平的虛言,倒不如由他親口,將這官場真實講與她聽。

  沈知歸遂輕輕一嘆,靠進椅背,指節叩了叩桌沿,語氣便是一半自嘲一半沉鬱地將今日在工部衙門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等一到下值時分,衙門裡那些同僚便走得比誰都快,像是椅子底下著了火。主事、員外郎、典吏、書吏——一個一個魚貫而出,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堂里便空了。」

  「至於我——哼,到了下值時,竟連一張書案都沒弄到。和一堆舊卷宗待了一整日,說出去,怕是要讓人笑掉大牙。」

  沈知歸話說完,看向沈明禾,等著她的反應。

  可沈明禾全然沒有半分憤懣,連眉頭都未曾蹙起。

  她利落起身,繞至書案另一側,雙手撐住案沿微微俯身,眼底反倒漾起一層光亮,語氣藏不住雀躍:「爹爹,你……莫不是從那些卷宗中查出了什麼?」

  沈知歸聞言一愣,隨即失笑:「怎麼,你當真覺得我是去翻案了?」

  「不然還能為何?」沈明禾理直氣壯抬眼,「若不是察覺司里藏著貓膩值得深挖,爹爹怎會甘願連一張書案都沒有,安安穩穩熬上整日?」

  沈知歸聞言心神一震,手中茶盞懸在半空,一時忘了放下。

  良久,他才緩緩將青瓷盞擱回托碟,正視沈明禾澄澈的目光,語氣沉沉發問:「都水清吏司積弊深重,我新晉郎中,無根基、無朋黨、更無上層靠山。明禾,依你之見,我該如何立足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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