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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避春寒(三十一)

2026-08-28 18:52:22 作者: 桃花閒閒

  崔玉林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轉瞬便恢復如常,上前拱手一禮:「原來是新任沈郎中,下官方才多有怠慢,還望大人寬宥。」

  言畢直起身,他環視一圈廳中一眾豎耳偷聽、故作閒散的官吏,陡然抬高聲調,微微揚聲道:「諸位還呆坐著作甚?」

  「還不上前拜見沈郎中!都水司新到上官,本是一樁喜事,你們反倒個個沉得住氣。」

  經他這般提點,堂內官吏才參差不齊地起身,三三兩兩聚攏到沈知歸身前。

  為首一人自報姓名錢文益,乃是司里員外郎,對著沈知歸只是草草虛攏雙手,禮數輕淡便收回了。

  「沈上官,這裡便是都水清吏司公堂。司內現有員外郎二人、主事七人,盡數在此。」

  說話間他抬手虛指一圈滿堂同僚,稍作停頓,語氣暗含幾分輕慢,又補了一句:「另有一位吳郎中,今日前去面見工部尚書,不在署中。大人若要見他,只得等等了。」

  沈知歸面色不變,只拱手向眾人還了一禮,「在下初來乍到,於司中事務尚不熟悉,日後與諸位便是同僚了。還望諸位多多指教,同心協力,共赴公務,不負聖恩。」

  話音稍頓,他語氣平和,好似隨口一提般續道:「現下尚在當值之時,不宜久作閒談。不知在下的公座安置在何處?勞煩哪位引路,我也好先行清點文書案卷,儘早接手司中差事,分勞諸位。」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新官上任,要一張書案,要接手公務,天經地義。

  換了任何一個正常的衙門,上官來了,下官不說殷勤伺候,至少也該將書案備好、卷宗歸置妥當、筆墨紙硯一應俱全地擺在案頭。

  可那錢文益聽完,臉上的笑意卻更深了些,眼角擠出了幾道褶子,語氣卻依舊不緊不慢:「沈大人來得不巧。司里另一位吳郎中今日去尋尚書大人議事,尚未歸來。」

  「原本聽有司的人提過一嘴,說沈大人的報到之期在月末,故而今日這衙門內也沒來得及收拾——您瞧這堂中,書案都占滿了,卷宗堆了一摞又一摞的,實在是騰不出空來。」

  「左右也沒什麼急務,沈大人不妨先坐下喝杯茶,稍候片刻。吳郎中這人辦事利索,想來用不了多久就能回來。」




  錢文益說完,也不等沈知歸答覆,便直接轉身,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條案後,坐下,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翻開面前的卷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方才圍攏過來的眾人見他神色冷淡,全無半分活絡姿態,便識趣地紛紛散去,各自落回座位,低頭品茶閒談。

  沈知歸立在原地,周身空氣似都沉了幾分。

  方才整整一個時辰被刻意冷落、刻意無視壓下的鬱火,此刻終於衝破層層克制,一點一點,沉沉灼上心頭。

  他在地方為官十餘年,從嶺南到江南,從瘴癘之地到富貴之鄉,什麼樣的衙門沒見過?窮衙門見過,富衙門見過,忙得腳不沾地的衙門見過,閒得長草的衙門也見過。

  數十年宦海沉浮,各色官場風氣,他早已見慣不驚。

  可今日,他才算真正開了眼界!

  堂堂朝廷五品郎中,新抵都水司赴任報到,竟窘迫至此——一方容身辦公的書案,一套尋常履職的筆墨,竟索要無門。

  枯立待命整整一個時辰無人理睬,如今他主動問詢公務、申領案牘,換來的也不過是一句輕飄敷衍的「尚未收拾妥當」。

  當年他還在京中翰林時,也曾在這千步廊的衙署間走動過,雖知京官清閒,卻從未見過這般廢弛怠惰的風氣。

  不過十數載光陰,乾泰朝的朝堂吏治,竟已然鬆散頹靡至此!

  

  沈知歸眸光沉沉,緩緩掃過滿堂官吏。

  大半姿態散漫鬆弛,手中清茶換了一輪又一輪,案頭堆疊的公務卷宗攤開靜置,頁頁嶄新,從頭到尾未曾翻動一字。

  可他心底無比清楚,這一頁頁無人問津的卷宗背後,從不是無關緊要的筆墨。

  那是汛期將至、岌岌可危的河防堤壩,是隨時可能潰塌的堤岸裂縫,是兩岸萬頃待護的良田,是無數懸於水患之上、朝夕難安的百姓村落!

  原來那四處告急的修河文書、那年年催報的防汛款項,最終就是要落到這樣一群人手中。


  這些人坐在這間寬敞明亮的廳堂里,閒坐品茶,閒談度日,只待時辰一到便卸差下值,安逸無憂。

  而千里河道的堤壩裂痕,萬頃鄉野的防汛安危,就在這一盞盞清茶起落、一聲聲閒談瑣碎之間,一寸寸拓寬,一分分惡化!

  念及此,一股沉鬱濁氣死死鬱結在沈知歸胸口,灼燒著五臟六腑,悶堵得他幾乎喘不上氣,一腔濟世履職的熱忱,在此刻荒唐的光景里,只剩滿腔寒涼與憤懣!

  崔玉林站在不遠處,斜倚在自己的條案邊,手中重新端著那隻青花瓷茶盞此刻又被他輕輕放下。

  他將沈知歸臉上那瞬息變幻的神色盡收眼底,儘管這人如何壓制,怒氣卻從他的眼底透了出來,沉沉的,像一塊燒紅了的鐵被按進了冷水裡,嗤的一聲,冒著白煙。

  這世間,揣著一腔赤血、執拗較真的人本就寥寥無幾。

  可再滾燙的熱血,耗得久了,終究也會慢慢冷卻。

  眼前這位沈郎中,大抵也逃不過這般結局。

  想到此處,崔玉林心底悄然掠過一絲淺淡的澀然,轉瞬又被常年浸怠官場養出的漠然懶散徹底覆蓋,不留痕跡。

  他抬步上前半步,終究是多了一句嘴。

  「沈大人。」

  「大人初來乍到,不必太過較真執拗,官場之中,和氣方能長久。」

  說著,他抬手隨意朝廳堂角落指了指。

  「那幾處方案堆疊的,都是近月司中未及封檔的公務文書。」

  「吳郎中歸衙尚需時辰,大人若是枯坐無趣,不妨先行翻閱一二,也好儘早熟悉司中河防公務、往來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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