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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避春寒(三十)

2026-08-28 18:52:18 作者: 桃花閒閒

  七月初六,小雨。

  吏部給沈知歸的調令是七月末前至工部報到即可,按理說,他大可趁著這幾日好好安頓家小、熟悉京城,再晚幾日去衙門報到,旁人也不會說什麼。

  這兩日院裡院外還有許多事情需要打理,裴沅正帶著丫鬟們量床榻的尺寸準備做新帳子,沈明禾已經纏著他問了好幾遍「七月七能不能去逛京城的廟會」。

  可沈知歸這樣的人,是無論如何也放不下差事的,所以宅子一安頓好,他便在七月初六這日,早早地去了工部衙門。

  乾泰一朝的工部衙門,坐落於承天門外的千步廊西側,與戶部、刑部比鄰而居。

  從東華門大街繞出來,沿著千步廊一路向西,過了承天門外的御街,便能望見那片官署屋頂了。

  此處是太祖定都時統一規制營建,六部沿廊一字排開,清一色青磚灰瓦,格局規整肅穆,重重檐瓦連綿鋪展,一望便覺威嚴厚重。

  報到流程並不算繁複:先往司務廳遞交吏部調令與勘合,由廳內主事核驗印信、比對相貌,登記在冊後,再由典吏引著拜見堂官、熟悉各司值房。

  沈知歸依著流程,報上了姓名、籍貫、原任官職,遞上了吏部的調令文書,一一核驗無誤。

  司務廳的主事倒是個年輕官員,卻慢吞吞地翻著他的文書,翻了半天才點了點頭,讓他去工部的值房等候。

  誰料踏入值房落座後,他便被這般冷落地晾在一旁,足足等候了一個時辰。

  值房是一間寬敞的廳堂,各處擺著一張張長條案,案上攤著卷宗、簿冊、筆墨紙硯和幾把長短不一的算盤。

  沈知歸被安排在廳堂一角的一張空椅子上坐下,起初他還以為是有司正在核查他的文書檔案,便耐著性子等。

  可漸漸地,他便看出了門道——這工部衙門裡,似乎並沒有什麼人急著辦事。

  他眼看著有些官員們,陸陸續續到了,有幾個甚至是辰時過半才慢悠悠地晃進來。

  他們進門先不急著落座,而是先聚在一處,倚在桌邊,聊幾句閒話,等聊夠了,才慢悠悠地翻開簿冊,拿起毛筆,在硯台里慢吞吞地磨墨。

  而那些身著青袍的主事、員外郎們,更是從容,坐下後,先是吩咐雜役沏一壺新茶,然後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呷一口,再翻開卷宗。

  可那捲宗翻了沒兩頁,便又擱下了,轉頭去與旁邊的同僚閒談。

  整整一個時辰,竟無一人辦妥半樁公務,茶水倒是換了數輪,雜役拎著銅壺往來穿梭,忙個不停。

  聊的話題也從昨夜誰家的戲唱得好、漸漸聊到了某位同鄉新納了一房妾室,興致勃勃,眉飛色舞,連那妾室的娘家是做什麼營生的都打聽得一清二楚。

  沈知歸端坐一隅,面上不動聲色,心頭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昔日他在鎮江主政一州,錢糧賦稅、刑名司法,衙內吏員各司其職,從無半分閒暇。

  單論農桑水利,春汛巡堤、夏澇防汛、秋後清淤、冬日修繕閘壩,四時皆有要務。

  他手下那幾個書吏,哪個不是天不亮就來了,天黑了才走,案頭的公文從沒斷過。

  

  可這裡呢?這裡是京城,是管天下營繕、虞衡、都水、屯田的工部,按理說該是最忙的地方。

  可眼前的景象,和他的想像差了十萬八千里。

  工部主事崔玉林今日家中有事,告了半個時辰短假,比平日來得遲了幾分。

  進門後,他先是掃了一眼堂內,目光散漫地掠過那些正聊得火熱的同僚,隨即又移開,不緊不慢地走到自己的值案前坐下。

  處理了半個時辰的政務後,他便注意到了堂內那個陌生的身影。

  這人瞧著確實面生,值房裡這些同僚,崔玉林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哪個不是他在這衙門裡看了幾年的老面孔,這人卻是頭一回見。

  一身嶄新官服,身量修長,站姿端正,沒有蓄鬚,面容瞧著頗為俊朗,一時倒有些看不出確切年紀。

  這人耐性倒是極好,自他崔玉林進門至今已有大半時辰,他獨坐原處,面前茶水分毫未動,只是臉色愈發沉斂了。

  崔玉林心中哼了一聲,嘴角也撇了撇,又是一個愣頭青,大約是在地方上被捧著慣了,以為到了京城衙門,也會有人夾道相迎。

  他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這才放下茶盞,起身不緊不慢地走上前去,對著那人拱手一禮,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在下崔玉林,司里的主事,閣下瞧著面生,可是新來的同僚?不知如何稱呼?」


  沈知歸抬眼,看向眼前這位主動上前搭話的同僚。

  那人瞧著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面容端正清癯,特別是身上那件官袍,雖是與其他主事一般無二的青色鷺鷥補服,卻是鮮亮平整,不見一絲褶皺。

  袖口和領口的滾邊用得是上好的暗紋錦緞,一看便知家底豐厚,絕非尋常靠俸祿過活的窮京官。

  沈知歸在打量崔玉林的同時,崔玉林也在打量他,兩道目光在空氣中無聲地碰了一碰,既不算冷也不算熱,只是彼此都在探對方的底細。

  沈知歸收回目光,起身回了一禮,不卑不亢地報上姓名:「在下沈知歸,新調任的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今日前來報到。」

  隨著他話音落下,堂內原本三三兩兩閒談的官吏里,幾個耳尖的當即捉住了「都水清吏司郎中」幾個字。

  這短短几字,恰似一枚碎石投入死水,波瀾不算洶湧,卻清清楚楚盪了開來。

  有人手中茶盞驟然頓在半空,茶蓋輕磕碗沿,溢出一聲細碎脆響,又面上不動聲色,緩緩將茶盞擱回案頭,眼角餘光已悄然斜掠,與身側同僚飛快交換了一記眼神。

  很快,整個廳堂內的閒談聲便低了下去,那些方才還聊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的嗓音,此刻都收了幾分,變成了低低的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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