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大街」三字入耳的剎那,沈知歸執盞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頓,杯沿淺淺蹭過掌心,心頭倏然一怔。
他入京任職時日雖短,卻深知京城地段規矩。前大街毗鄰城東東華門,乃是京中一等一的貴地。
東華門為宮城東正門,是文武百官每日上朝的必經之路,沿街向內延伸,便是巍峨宮牆,地界尊崇無比。
能在此處定居者,無一不是世襲勛貴、簪纓世家。
沈知歸為官數載,素來清貧自持,沈家本就不是富庶門第,祖上僅留百畝薄田,一年微薄田租,怕是只能在京城置辦一席像樣的宴飲。
縱使妻子裴沅嫁妝豐厚,也是老侯爺生前疼惜獨女,私下逐年添補積攢下來的家私,是裴沅與孩子們的依仗,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動的。
是以聽聞宅院在前大街,沈知歸第一時間便心生推辭。
這般權貴雲集的黃金地段,絕非他能消受。
別說購宅所需銀兩難以籌措,便是當真砸鍋賣鐵勉強入手,日後身居貴地,鄰里往來、人情應酬、府中日常開銷,也絕非他一個五品郎中的微薄俸祿能夠支撐。
裴淵見狀,卻輕輕擺了擺手,神色淡然,緩緩道出其中緣由。
這處宅院雖占絕佳地段,卻是精巧雅致的小三進院落,格局規整卻並不恢弘,遠不及世家大族那些動輒五進七進、帶重重跨院的深宅大院。
宅院距工部衙門極近,乘車不過一刻鐘腳程,鬧中取靜,起居理政皆是便利。按京城當下市價,這般地段、這般格局的宅院,最少也要三千兩紋銀方能拿下。
只是他那位同僚品性清正、最重功名出身,恪守文人風骨,早早立下規矩:此宅只售正途官身,買家必要是二甲及第的正經進士,方不算辱沒宅院清雅底蘊。
也正因這嚴苛規矩,他特意壓低價碼,僅需一千五百兩紋銀便可成交。
裴淵行事素來雷厲風行,話音落定,便即刻張羅著帶沈知歸、裴沅前去看房,沈明禾自然也跟去了。
她這些時日在侯府里悶得夠嗆,一聽說要出門看宅子,立刻從雲岫手裡搶過帷帽便往頭上戴,那動作之快,生怕晚了一步就會被母親摁回屋裡繡花。
一路車行顛簸,待沈明禾真正立在清水巷宅院門前,望著眼前規整清幽的院落,心頭只剩滿滿難以置信。
她怔怔望著院門,心底反覆嘀咕:
這般絕佳地段的規整宅院,當真只要一千五百兩?
她這位舅舅該不會是受人矇騙了吧?
宅子確實是小三進的,門外便是前大街清水巷,巷子不算窄,兩輛馬車並排駛過也綽綽有餘。
因地段好,左右鄰舍多是高門大戶,巷中反倒比尋常街巷清淨許多,可一入內,便是別有洞天。
剛進門時,瞧著還是北方傳統宅院的構造,青磚灰瓦,端正沉穩,門廊寬敞,地上鋪著平整的方磚。
繞過那座青磚影壁,之後便是一道垂花門,一進垂花門,便覺眼前一亮。
院中竟不像尋常北方宅院那般空曠方正,鋪著大片的石板,一目了然,而是巧妙地引入了江南園林的布局手法,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徑蜿蜒向前,兩側花木扶疏,錯落有致。
雖方寸之地,卻步移景異,每走幾步,眼前的景致便換了一副面目。
牆角種著一叢美人蕉,肥厚的綠葉襯著鮮紅的花朵,在陽光下招搖;迴廊邊是一排木香花架,花期雖已過了大半,枝頭還零星掛著幾朵白花,香氣淡雅。
說是小三進,可後院側邊竟連著一個小小的跨院,用一道月亮門與主院隔開。
跨院中種著一棵老梅樹,枝幹虬曲蒼勁,樹皮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一看便知有些年頭了。
院內甚至還有一座小小的假山,用的是太湖石,雖不及侯府那假山的規模,卻玲瓏有致,頗有幾分江南園林的神韻。
一脈細流從假山間蜿蜒而下,注入下方一方淺淺的石砌水池,水聲潺潺,清越動聽,池中養著幾尾紅鯉,在青苔斑駁的石壁間緩緩遊動。
沈明禾立在老梅樹下,抬眼望著滿樹濃綠,心底已然描摹出冬日雪落之時,寒梅滿枝盛放的動人光景。
她又快步走到池邊蹲下身,指尖輕點水面,一尾紅鯉受驚擺尾,濺起細碎水珠撲了她滿臉。
她半點不惱,隨手拭去臉上水漬,回頭揚聲喚裴沅:「母親,您瞧這池裡錦鯉,比咱們在鎮江的還要肥!」
沈知歸將這宅子裡里外外看了一遍,心中便已明白,裴淵的話大約不是在哄他。
這處宅子,處處透著原主人的心意與品味,絕非尋常的投機之物。
既然是裴淵同僚的宅子,也算是知根知底,裴沅和沈明禾又都一眼便喜歡上了。
於是,看完宅子的第二日,沈知歸便簽了契。
宅子安排好後,沈知歸便開始著手準備搬離侯府的事宜。
身為父親,他了解沈明禾的性情。來京的路上,明禾一路隨著裴沅,惡補了不少京中規矩。
她雖性情散漫,卻向來聰慧,也知曉輕重。這些時日客居侯府,她端著規矩守著禮,面上瞧著與侯府里的姑娘們已無甚分別,可沈知歸知道,她心裡怕是早已憋壞了。
因此,哪怕侯府一留再留,沈知歸還是定在了七月初四這一日,搬進了新宅。
待到那塊書著「沈宅」二字的嶄新匾額懸上門楣,沈知歸立在門前,久久抬首凝望,復又側頭看向身側裴沅。裴沅亦望著那方匾額,緘默不語,只唇角輕輕漾開一抹淺淡笑意。
不遠處,沈明禾正領著弟弟明遠,她今日一身利落石榴紅夏衫,窄袖束腕,衣擺堪堪垂至膝下,走動間無半分牽絆,十分輕便。
長發獨辮垂在肩頭,辮尾繫著一截紅繩,整個人鮮活得像簇跳動的小火苗,和前幾日寄居侯府時端莊自持、淺笑斂容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從雲岫手裡取過火摺子,低頭輕輕一吹,頂端騰起細碎火星,而周伯舉著竹竿,爆竹垂在竿頭。
沈明禾探身上前,小心翼翼將火摺子湊近引線,引線「嗤」地一聲燃起,迸出細小的火星,金色的火花沿著黑色的引線飛快地往下竄!
「砰——噼里啪啦!」
爆竹聲炸響,青煙騰起,細碎的紅紙屑在煙霧中紛紛揚揚地飄落。
沈明禾在爆竹炸響的瞬間,忽然想起身側還站著年幼的弟弟,她連忙彎腰,伸手捂住明遠的耳朵,自己卻被那近在咫尺的爆竹聲震得眯起了眼。
待她抬眼望去,恰好瞥見不遠處的父母。父親寬大溫厚的手掌輕輕覆在母親耳側,將她整個耳廓盡數護住。
母親微微仰頭望著父親,唇瓣輕動,似在低聲說著什麼,二人就這麼相對而立,目光纏在一起,全然未曾留意這邊姐弟二人。
沈明禾身形一滯,掩著弟弟耳朵的手倏地頓住,小明遠趁機從她臂彎里探出頭,仰著小臉沖她咧嘴笑,半點不懼轟鳴,反倒伸出一雙軟乎乎的小手,覆上阿姐的耳朵。
溫熱柔軟的小手貼在耳畔,沈明禾垂眸,撞進弟弟一雙清亮透亮、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里。
沈明禾心中暗嘆了口氣,默默地又蹲下身,抱著明遠往後挪了幾步,她的傻弟弟還什麼都不懂。
以後他們姐弟倆,大約就是相同的處境了!
這般被擱置的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