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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避春寒(四十)

2026-08-28 18:53:02 作者: 桃花閒閒

  沈明禾話音落下,方才還各自鬆弛著坐姿、在夜色與車軲轆的轆轆聲中昏昏欲睡的三人,瞬間齊齊坐直了身子。

  連年紀尚小的沈明遠都猛地瞪大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睡意全無,懵懵地看著自家姐姐,小臉上寫滿了緊張。

  自打去年入夏,裴沅便看明白了。

  自家女兒實在沒什么女紅天賦——繡個菱角能繡成胖蘿蔔,繡個蝴蝶能繡成被踩扁的蛾子,扎了手指頭無數次,拆了繡了、繡了拆了,繡出來的東西連她這個做母親的都不忍心再多看兩眼。

  與其讓沈明禾日日枯坐繡架前耗神費力、勉強應付,倒不如騰出工夫來學些實用的本事。

  沈家人口簡單,滿府主子下人加起來不過十數人,帳目瑣碎卻不繁雜,進進出出無非是柴米油鹽、四季衣裳、僕婦月例那幾樣。

  裴沅想了又想,索性乾脆把家裡的管家理帳之權,全權交到了沈明禾手上。

  當初沈明禾聽說從此不用日日繡花樣、熬女工,簡直是一萬個樂意。

  更何況初次接手管家權時,她心裡還悄悄雀躍不已。

  帳本交到她手上的那一天,她捧著那本靛藍色封皮的線裝帳冊,翻了兩頁,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條目,雖然瑣碎,卻莫名覺得有些意思。

  她總覺得手握府中開銷出納,掌一家用度,是件格外威風體面的事,像是一個小將軍接過了令箭,從此這府里的銀錢兵馬都要聽她調遣了。

  可真正上手打理,沈明禾才徹底懂了那句老話,什麼叫做「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

  起初那幾個月,她每日對著帳本,一筆一筆地記,一文一文地算。

  廚房的採買、府中下人換季添置衣裳的布料錢,她要帶著雲岫親自去看,貨比三家才肯下定。

  這些她都能應付,甚至還覺得有幾分趣味,像是在玩一個極複雜的解謎遊戲,每一個銅板都是線索,每一筆帳都是謎面。

  可漸漸地,她便笑不出來了。

  府中每日三餐食材、四季衣物添置、上下僕婦月例銀錢、日常零碎開銷,樁樁件件都是流水。

  更別提四時八節、紅白往來的人情節禮,更是一筆接一筆的大支出。

  沈家在京中雖不算大族,可到底是正經官宦人家,出門在外,面子上總要過得去。

  從前沈家來往簡單,沈知歸是外官,在京中無根無基,認識的人少,人家也不怎麼走動。

  至親姻親不過昌平侯府一家,年節時送一份厚禮、平日裡偶爾走動,開銷尚可支撐。

  可自打新帝登基、沈知歸入了聖眼,一切都變了。

  朝堂局勢大變,新帝手段凌厲、玄衣衛無孔不入,朝野人人謹小慎微。

  可人人也都長著眼睛——沈知歸這個五品郎中,被陛下單獨召見的次數,比有些三品侍郎還多。風聲傳出去,六部同僚、上下官長、往日有過交集的官員,紛紛上門交好。

  眾人又不敢逾矩結黨,只敢以尋常鄰里同僚的姿態走動,送的也是什麼貴重之物,不過是的節禮土產。

  

  人家客客氣氣地登門,裴沅身居內眷,自然不能生硬地將人拒之門外。

  可應酬是一回事,回禮是另一回事。

  收了人家的禮,總要還回去,還禮不能比來禮薄,分寸之間,全是學問。如此一來,府中的人情節禮開銷,不知不覺便翻了數倍。

  可沈家進項素來固定單薄,唯有老家百畝田產、京中幾間小鋪子的薄利,再加上沈知歸那點堪堪體面、根本不經花的官員俸祿。

  平日裡養活一家四口、安置下人吃用尚且寬裕,可架不住日日遞增的人情往來,長久下來,府中帳房早已捉襟見肘,每到了月末,沈明禾都要拿著算盤左撥右撥,看看哪裡還能擠出幾兩銀錢來。

  尤其今日剛給昌平侯府送去厚重賀禮,從侯府出來,上了馬車,沈明禾臉上的笑容便塌了。

  她在袖子裡暗暗掐著手指頭算帳,那是一個越算越心涼。

  這一年打理家事,她連這幾年父親母親給的壓歲錢、外祖母賞的金錁子、自己從小攢的私房小金庫,都快要盡數貼補進去了!

  這可是她攢了十四年的家底!

  所謂開源節流,節流二字,這一家人早已做到極致。

  此刻裴沅與沈知歸對視一眼,眼底皆是無奈,裴沅輕聲嘆道:「明禾……咱們的吃食實在不能再省了,如今咱們桌上本就清淡樸素,再省……母親就可變不成花樣了!」


  裴沅出身昌平侯府,未出閣時,侯府富貴安穩,四季衣衫皆是上等雲錦綾羅,妝匣首飾堆得滿滿當當。

  每逢家宴,桌上熱冷葷素、精緻點心層層排布,單單開胃冷盤便有十餘道,從來不必算計分毫用度。

  嫁與沈知歸後,日子雖比侯府清淡樸素許多,可先前地方任職時,靠著沈知歸的俸祿、老家田租和幾間鋪面進項,一家日子也算寬裕安穩、體面從容,從未短過吃穿用度。

  她從前這輩子,何曾對著柴米油鹽、三餐膳食細細盤算過?

  誰料到入京兩年,身居繁華皇城,日子反倒越過越儉、越過越緊巴。

  裴沅心底暗自哭笑不得,默默嘆一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而沈知歸是聽得臉頰微微發燙,一家生計、老小安穩,本是他這個一家之主的責任。

  可他身居朝堂清流,勤政奉公,絕不貪墨分毫、不收半點賄賂,清清白白做官,自然也只能拿著死俸祿。

  朝堂公務日益繁重,他日日埋首衙門,無暇分心打理家業,最後反倒讓小小年紀的明禾,日日對著帳本精打細算,為全家生計憂心操勞。

  他心頭愧疚又心疼,遲疑片刻,低聲開口:「往後那些同僚應酬、人情往來,便盡數推了吧。本就是浮名虛利的無用交際,不必勉強維繫。」

  「那可不行。」沈明禾立刻搖頭,條理清晰,「母親之前已經推了許多了,如今我們沈家相交的這些都是爹爹覺得人品尚可的。如今爹爹身在朝堂為官,同僚情面、官場往來,本就不能盡數斷絕。」

  沈明禾說著,眼珠一轉,忽然滿心遺憾地嘟囔起來:「說起來,陛下那般賞識爹爹,怎麼就從不賞些白花花的銀子呢?實打實的銀兩揣兜里,多喜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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