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倒是說到了沈知歸心坎里。
這一年來,他屢屢承辦河工要務、處置得當,深得聖心,陛下賞賜的確從未間斷。只是所有賞賜,儘是異域奇玩之類雅致物件。
件件皆是御賜珍品、價值連城,連出身公府、見慣奇物的崔玉林,每次見了都眼紅不已。
可偏偏御賜之物,尊榮有餘,實用不足,萬萬不能變賣折現。
一件件珍寶,最後盡數歸了沈明禾收納,整整齊齊擺滿她閨房的博古架上了。
沈明禾望著狹小擁擠的馬車,一家四口擠得動彈不得,連雲岫都只能乖乖坐在外頭車轅上風吹日曬,心頭頓時生出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她沈明禾,絕不能讓好好一家人一直過得這般緊巴巴、捉襟見肘!
她攥了攥手心,眼神清亮、語氣篤定:「不行,我要賺銀錢!我得養家!」
……
午後未時的乾元殿,暖風穿窗而入。
白日裡殿中採光極好,金磚地面被窗欞篩入的陽光照得明亮如鏡。
暮春的風褪去了初春的微涼,餘下融融暖意,裹著殿外花房新送的梔子花香,一陣一陣地從敞開的窗扇中飄進來,最是舒爽宜人。
可這滿殿的舒爽,殿外廊下的王全卻一絲一毫也感受不到。
殿外廊下,大太監王全來回踱步,心底暗暗焦灼。
往日這個時辰,玄衣衛的朴榆姑娘必定早已歸來復命——她行事利落,從不拖延,每回都是掐著時辰進出宮門。
可今日卻遲遲不見人影,再拖延下去,耽誤了陛下問詢的時辰,怕是要惹聖心不悅。
正當王全急得正要遣個小內侍去宮門口候著時,一道挺拔的黑衣身影快步自宮道盡頭而來。
一身玄色勁裝,長發高高束起,面容清秀冷肅,正是朴榆。
王全連忙迎上前,壓低聲音急道:「今日怎的耽擱許久?險些誤了時辰。快快入殿復命,陛下已在殿中等候多時了。」
朴榆頷首應聲,快步隨王全踏入肅穆莊嚴的乾元大殿。
殿宇恢弘空曠,金磚映光,梁梁雕龍,處處皆是天家威儀。御案陳列端正,紙筆奏章整齊排布,薰香裊裊,靜謐無聲。
帝王端坐案後,垂眸批閱奏章,墨筆行雲流水,聽見腳步聲漸近,他頭也未抬,嗓音清冷低沉,像是殿中博山爐里飄出的一縷冷香:「如何?」
朴榆躬身垂首,恭敬回稟:「回陛下,今日沈宅一切安穩,無異常動靜。唯沈姑娘今日……有些異常。」
「辰初便出府外出,直至未初方才歸宅,只是晚間似是又打算出門。」
「屬下探查得知,沈姑娘近日外出,皆是為盤算營生、賺取銀錢。」
「賺銀錢?」
戚承晏筆尖驟然一頓,那支正在紙面上行雲流水的御筆,在「准」字的最後一筆上停住。
他抬手擱下御筆,清俊淡漠的眉眼間掠過一絲淡淡的訝異。
「是。」朴榆垂首據實稟報,「近幾日沈姑娘日日早出晚歸,逐一巡查沈家在京置辦的所有鋪面。每到一處,便核對帳目、查看客流、盤算盈虧,與鋪中掌柜一一面談。」
「今日午後,沈姑娘更是敲定購置了一間臨街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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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朴榆略作停頓又道:「那鋪子……出自鄭國公世子之手。」
此話一出,一旁侍立的王全心弦驟然繃緊,手心瞬間沁出薄汗。
他暗呼不好,連忙快步上前,穩穩斟滿一杯熱茶,輕手輕腳奉至御案旁,垂手屏息,連呼吸都壓到極輕,半點不敢妄動。
殿內和煦的春風驟然凝滯,裊裊爐煙似也隨之靜止,無邊沉寂沉沉壓落下來。
戚承晏指腹微微收緊,骨色泛白,方才尚帶暖意的眉眼瞬間覆上一層寒涼,半晌,他才斂盡眸中所有暗流,聲線冷清淡漠:「退下。」
朴榆躬身應聲,悄然退下大殿,殿中徹底只剩君臣二人。
王全垂首立在原地,心頭七上八下,早已將自家陛下的心思摸得通透。
他跟著陛下數年,從未見陛下對何人、何事有過半分偏頗執念,朝堂權柄、天下萬民,皆能冷靜自持、運籌帷幄,冷靜得近乎涼薄。
可唯獨對上沈家那位明禾姑娘,陛下的心境永遠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暗流。
不過一句無關緊要的鄭國公世子、一樁尋常鋪面交易,竟能讓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陛下瞬間斂盡暖意、周身覆寒。
這哪裡是不在意?
分明是字字入耳、句句上心,暗地裡醋意翻湧,卻偏偏克製得滴水不漏,半分不肯外露。
只是他王全也有些不明白,要說前兩年沈姑娘年紀尚幼,稚氣未脫、陛下自持克制,守得分寸體面。
可如今兩年過去,沈姑娘亭亭長開,容貌清艷出塵,心性聰慧通透,早已褪去孩童稚氣,長成娉婷少女。
以陛下權傾天下的身份,若真是心念所屬,一道旨意接入宮中,便是世間女子可望而不可及的無上尊榮。
可他家陛下偏偏隱忍克制,暗自惦念、暗中護佑,連一次正式碰面都不曾強求。
許是今日暮春風暖,人心鬆動,那穿窗而入的暖風一陣陣地拂在臉上,帶著桃花將謝未謝時特有的那種甜膩中透著幾分頹靡的香氣。
王全一時腦子發熱,竟鬼使神差壯著膽子,輕聲開了口:「這奴才聽說……那鄭國公世子如今不過十五六歲,正是鮮衣怒馬的年紀,倒真是難得對市井生意、鋪面買賣這般上心……」
話音剛落,王全瞬間頭皮一麻。
頭頂驟然落來一道目光,清冽、淡漠,不帶半分火氣,卻裹著生人勿近的滔天威壓,緩緩掃過他周身,讓王全渾身驟然一僵,背脊瞬間沁出一層薄涼冷汗。
「奴才妄言,奴才該死!」
戚承晏懶懶移開視線,並未發作,似是方才那句挑刺的妄語從未入耳。
哼,王全這老貨懂什麼……
他指尖輕抵溫熱的白玉杯壁,指節微微收緊,壓住心底一閃而過的暗流:「沈卿可下值了?」
王全連忙直起身,垂手躬身,應答恭謹利落:「回陛下,此刻正是六部下值時辰。沈大人素來勤懇自律,每日散值必會滯留半個時辰梳理公務,此刻應當仍在工部衙署。」
「傳。」
「算了……朕親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