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入暮春,沈宅小跨院景致溫柔正好。
院中那棵冬日還光禿著枝椏的老梅,早已落盡了寒花。殘紅褪去之後,新葉便爭先恐後地抽了出來,不過大半個月的工夫,枝葉已抽得繁盛濃密,層層翠葉在頭頂鋪展如傘。
假山下的青石池沼里,幾尾紅白錦鯉擺著蓬鬆尾鰭,悠悠穿梭碧水之間,時而銜啄浮葉,時而沉潛水底,慵懶自在,一派安然靜謐。
夕陽西垂,暮色浸漫,正是申時將末、薄暮初臨的時辰。
沈明禾今日在外奔波整日,辰初出門,先去了清水巷口那間雜貨鋪,翻帳本、對票據、盤庫存;又去了燈市口的綢緞莊,看了新進的一批料子,跟繡娘們聊了聊今夏時興的花樣。
午後更是一口氣跑了西四牌樓,敲定了一間新盤下來的臨街鋪面,雖身心疲憊,卻收穫滿滿,心頭踏實輕快。
沈明禾回府後便褪去一身外出的衣衫,沐浴更衣過後,頭髮重新挽了個簡單的雙環髻,只簪一支素玉小簪,未施粉黛。
方才在外頭跟人談買賣時端了一整日的架子,此刻終於可以放下來,她站在廊下伸了個懶腰,抬眸望了眼西天殘霞。
霞光從橙紅漸漸過渡到淡紫,幾縷薄雲被染成了淺金色,大約是申末酉初的時辰,往日這個時辰,父親應該也快要到家了。
她連忙轉身,對屋內正在收拾衣物的雲岫道:「雲岫,把書房裡我新整理完的那一冊手稿拿上,我們去前院書房等著父親!」
沈宅規制小巧雅致,不算闊綽,從最里側的梅院出來,繞過一道曲折精巧的抄手遊廊,便能直達前院書房。
這條路沈明禾每日要走好幾趟,閉著眼也不會走錯。只是今日她和雲岫都有些累了,腳步便不自覺地放慢了幾分,一路走一路說著閒話。
雲岫想起方才路過假山下的青石池沼時,偏頭往池子裡瞅的一眼,眉眼彎彎地笑道:「姑娘,咱們那池裡的錦鯉,看著比上月又肥了一圈呢!那條紅的,肚子都圓了,游起來一扭一扭的,活像咱們今日見著的那個大肚子掌柜!」
說道這魚,沈明禾唇角揚起幾分得意笑意,昂首應聲道:「那是自然。這些個魚日日都是你家姑娘親手投餵精細食料,必然珠圓玉潤、富態吉祥!」
雲岫忍不住抿嘴笑了一聲:「是是是,姑娘餵的魚都格外有福氣。只是奴婢瞧著,姑娘餵魚的手法比繡花利索多了——若是夫人聽見了,怕是也要誇誇姑娘的。」
沈明禾被逗得眉眼彎彎,伸出手指點了點雲岫的額頭,故作板臉嗔道:「雲岫,你如今膽子是越來越大了,連你家姑娘都敢編排。依我看,往後你可不能做什么小丫鬟了——便是那宮裡的女官,怕也能做得風生水起。」
「姑娘又說笑了!」雲岫捂著額頭,笑盈盈地往後退了半步,「奴婢哪兒也不去,就在沈家伺候姑娘一輩子!」
說笑間,二人恰好拐過迴廊盡頭。
視線豁然開闊的剎那,主僕二人雙雙駐足,腳步驟然頓在原地!
只見書房院門之內,恰好踏入三道挺拔身影。
左右兩道身影,皆是三十餘歲模樣,身著工整官袍,身姿端方,氣韻沉穩,分明是剛從衙門散值歸來的朝官。
左側之人正是沈知歸,身姿清挺、眉目溫沉;右側之人眉眼鬆弛、帶著幾分隨性灑脫,是時常來沈宅拜訪的崔玉林,沈明禾與雲岫早已熟識。
更何況昨夜沈知歸便提過,今日散值後會與崔玉林一同回府,說是崔大人又惦記上了沈明禾新整理出來的那批江南治水手稿。
崔玉林向來痴迷河工水利,次次登門只為討要沈知歸的治水手稿研讀,比上朝還積極。
這月沈明禾恰好新整理出一冊謄抄工整的手札,他自然不會錯過。
沈明禾亦是因此,特意提早結束外出瑣事趕回府中。她也本就偏愛鑽研這些河工門道,這批手稿皆是她親手規整謄抄,每一段內容都爛熟於心。
有她在場,也能與崔玉林論道切磋,把那幾處標註出來的存疑之處辯個明白,盡興暢談。
可除卻這兩位熟人,立在二人正中的那道身影,卻讓雲岫徹底看怔了神。
那是一張她從未見過的面容,卻生得極致清絕矜貴,一眼望去,滿目驚艷,讓人呼吸一滯。
可這般的面容之上,周身縈繞的卻是凜冽威壓、疏離氣韻,迫得人不敢肆意窺探,更不敢輕易靠近。
雲岫連忙收斂目光,垂下眼瞼,心頭突突輕跳,下意識轉頭看向自家姑娘。
而此刻的沈明禾,早已徹底失神佇立。
她從前總覺得話本子裡描寫絕世公子的辭藻太過浮誇虛妄。
什麼「面如冠玉」,什麼「皎皎如月」,什麼「龍章鳳姿」,什麼「郎艷獨絕」——她每次讀到都要嗤笑一聲,覺得不過是落魄文人為了湊字數胡亂堆砌的漂亮話。
世間哪有那樣的人?便是她見過的那些京中世家公子,在昌平侯府的宴席上遠遠瞧過幾眼,好看的人自然是有的,可也不過是衣冠楚楚,哪裡就值得用上「絕色」二字了?
可直到此刻親眼所見,她才知,原來世間真有這般渾然天成的絕色!
男子身姿挺拔頎長,比身量高挑的沈知歸還要高出小半個頭,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卻自帶一身沉澱山河的沉穩氣度。
眉眼清雋凌厲,輪廓深邃無瑕,眼尾微揚卻不帶半分輕佻,只余天間清冷疏離。
薄唇線條利落乾淨,膚色是冷玉般的清白,一身月色素錦常服,衣料清雅、制式簡約,不綴金玉,卻愈發襯得他身姿卓然、風骨絕塵,清貴到極致,亦凌厲到極致。
晚風拂過衣袂,輕輕翻飛,不過靜靜立在那裡,便足以奪去周遭所有光景。
這一瞬,沈明禾心頭驟然冒出荒唐念頭——原來話本子也不全是騙人的,這世間真有一眼難忘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