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合上筆記本電腦,伸了個懶腰。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已經跳到十一點四十分,窗外月光正好,透過薄薄的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碎銀子。
她把治療記錄保存好,正準備關燈睡覺,手機忽然響了。
屏幕亮起來,上面跳著一個名字:景言。
景昭愣了一下,然後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
她劃開接聽鍵,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一邊往床邊走一邊開口,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親昵。
「哥,這麼晚還不睡?京市都十二點了吧。」
「你還知道晚?」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好聽的男聲,帶著幾分無奈和幾分寵溺,「我打了三次你都沒接,發消息也不回。
你是來港城工作的還是來人間蒸發的?」
景昭趕緊把手機拿下來翻了翻通話記錄。
果然,兩個未接來電,全是景言的。再看微信,七八條消息排成一列,最早的一條是晚上七點發的:「吃飯了嗎?」
最後一條是十點發的:「景昭,你要是再不回消息我就打電話給港城警方報失蹤了。」
「我今晚參加了一個宴會,手機調靜音了。」景昭坐在床沿上,把拖鞋踢掉,盤腿坐好,語氣帶了幾分撒嬌的意味,「你別生氣嘛。」
「什麼宴會?」
「聞家老爺子的五十大壽,我是以聞舟心理醫生的身份參加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景昭能想像出哥哥此刻的表情,眉頭微蹙,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著。那是景言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和她一模一樣。
「聞舟,」景言的聲音沉了幾分,「就是你說的那個病人?聞家那個太子爺?」
「嗯。」
「他情況怎麼樣?」
「挺複雜的,」景昭說,手指無意識地繞著睡裙的裙擺,「童年創傷,PTSD,還有一些軀體化症狀。不過最近有進展。」
「什麼進展?」
「他開始信任我了,一點點。」景昭說著,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的聲音變柔了幾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一些。
景言是景家這一代最出色的孩子,從小就被當作繼承人培養,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察言觀色的本事是刻在骨頭裡的。
他從妹妹提到「聞舟」兩個字時聲音里那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中,捕捉到了一些東西。
「昭昭,」他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你和他……只是醫生和病人的關係?」
「當然!」景昭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快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當然是!不然還能是什麼?」
「你緊張什麼。」
「我沒緊張!」
「你每次撒謊聲音都會變高,」景言的語氣淡淡的,「從小就這樣。」
景昭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法反駁,於是惱羞成怒地轉移話題:「哥!你大半夜打電話來就是為了審問我嗎?」
「不是。」景言的聲音緩了下來,那種商場上的銳利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兄長的溫和,「媽昨天又問起你了。」
景昭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她垂下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畫著圈,聲音低了幾分:「問我什麼?」
「問你什麼時候回去,問你一個人在港城過得好不好,問你有沒有好好吃飯。」景言頓了頓,「你知道的,她嘴硬心軟。
當初說要停你的卡,後來偷偷往你的帳戶里轉過一筆錢,被我爸發現又轉回去了,那天晚上她在書房哭了。」
景昭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酸意壓回去。
她和家裡鬧掰的事,說起來已經是好幾年前了。
景家在京市的根基深得像一棵百年老樹,父親景懷遠是景氏集團的掌舵人,母親沈若蘭出身名門,在社交圈裡是出了名的鐵娘子。
他們給她規劃好的人生是一條筆直的坦途,讀金融,進景氏,嫁一個門當戶對的豪門公子,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但她偏了航。
偏航的原因很複雜,但歸根結底,是因為伊一。
伊一是她從小學到高中的閨蜜,兩個人住在同一個軍區大院裡,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寫作業一起躲在被窩裡看小說。
伊一長得漂亮,性格文靜,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想保護的女孩。
景昭永遠記得她們最後一次見面,是高三那年春天的一個下午。
伊一約她一起去天台吹風,她因為要複習數學就推掉了。後來伊一一個人去了天台,再也沒有下來過。
病歷上寫的是「重度抑鬱發作」,但景昭是在伊一死後才知道的。
在那之前,伊一從來沒有跟她說過自己不開心。
她看起來那么正常,那麼安靜,那麼乖巧,像一株安安靜靜開在角落裡的花。
沒有人發現花的根已經在泥土裡爛掉了。
那件事在景昭的心裡留下了一道疤,那是一道深入骨髓的裂痕。
她用了很長時間才走出來,沒忘記了,是學會了和那道疤共存。
高考填報志願的時候,她瞞著家裡,把第一志願從京市大學金融系改成了香港中文大學心理系。
她要學心理學,要成為一個能救人的人。
這樣,下次再遇到像伊一那樣的人,她就不會再錯過了。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她爸砸了一整套茶具,她媽三天沒跟她說話。
最後是她哥景言出面,幫她搞定了機票和入學的各種手續。
父親一氣之下停了她的卡,揚言「不讀金融就別想花景家一分錢」。母親從頭到尾保持沉默,那份沉默比父親的怒火更讓人窒息。
後來她靠獎學金和兼職撐過了大學四年,考了執照,做了心理醫生。
和家裡的關係也慢慢緩和了一些,至少逢年過節會回去吃頓飯,雖然飯桌上的氣氛永遠客氣得像在開董事會。
「哥,」景昭忽然開口,「你還記得伊一嗎?」
「記得。」景言的聲音很輕,「你那個朋友。」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我當時早點發現她不對勁,如果我能看出來她一直在假裝開心……她是不是就不會走。」
「昭昭。」景言的聲音沉下來,「那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景昭笑了一下,笑容有點澀,「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錯。我只是不想再錯過第二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景言開口了:「所以你留在港城,是因為這個?」
「算是吧。」
「不全是。」
「……哥。」
「好了,不逗你了。」景言的聲音重新變得溫和,「我過兩天要去港城出差,大概待三四天。抽空出來吃頓飯?就我們兄妹倆。」
「好啊!」景昭眼睛亮了,聲音一下子雀躍起來,「那我要吃貴的。特別貴的。最好能讓你破產的那種貴。」
「口氣不小。你現在不是不用家裡的錢嗎?怎麼,心理醫生的工資這麼高?」
「工資不高,但宰你的機會難得啊。堂堂京市景少,不至於讓妹妹來請客吧?」
「行,」景言被她逗笑了,聲音里全是縱容,「我請客,地方隨你挑。」
「這還差不多。」景昭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對了哥,你到時候幫我帶點京市的點心吧。就是以前咱倆偷偷去買的那家,糯米糍和豌豆黃,我想吃好久了。」
「想家了?」
「想那家點心。」
「嘴硬。」景言笑了一聲,「行,給你帶。你一個人在港城,缺不缺錢?」
「不缺。我的工資夠花。」
「要是缺了就說,別硬撐。雖然爸把你的卡停了,但你哥的卡沒停。景氏集團的副總裁養個妹妹還是養得起的。」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
「還有,」景言的聲音忽然嚴肅起來,「昭昭,如果在外面不開心了,就回來。
景氏集團永遠有你一份。你也知道,我一個人撐著有多累。
你要是回來,至少能幫我分擔一半。」
景昭的鼻子又酸了。
她知道景言不是真的需要她分擔工作,他只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家的大門隨時為你開著。你隨時可以回來,哥永遠罩著你。
「我不回去。」她笑著說,聲音有點沙,「我現在可開心了。
工作有意思,病人也有意思,每天都很充實。你就好好當你的總裁吧,別打我的主意。」
「真的開心?」
「真的,比在京市的時候開心。」
「那就好。」景言的聲音也柔了下來,「兩天後見,到時候我去接你。」
「好,哥,晚安。」
「晚安,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