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她的心跳快得要命。
又來了,和車上一樣的感覺。
他的體溫、他的氣息、他繃緊的肌肉、他低頭看她時眼底那團化不開的濃霧。
她明明只是想尋求一個安慰。
蛇被拿走了,她安全了,應該鬆手了,可她就是不想松。
他的心跳貼著她的掌心,又沉又急,和車上她抱他時一模一樣。她想再靠久一點,想確認他從宴會回來之後的那個失控的聞舟已經緩過來了。
景昭蹲在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回心底。
站起來,拍了拍臉頰,坐到書桌前重新打開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的治療記錄還停留在剛才那一行。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手指放在鍵盤上,想繼續寫。但腦子裡全是剛才他光著上身站在她面前的畫面。
鎖骨上的水珠、腹肌的輪廓、腰間的浴巾、低頭看她時眼底那團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她發現自己寫不下去了。
而隔壁房間裡,聞舟把小黑塞回蛇箱,啪地扣上蓋子,然後坐在床沿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光著的上身還在往下滴水。
後背上還有幾道沒擦乾的水痕,順著背肌的紋理往下淌。
他看著蛇箱裡的小黑,小黑也隔著玻璃看他,信子一吞一吐,好像在笑他。
「你還好意思吐信子。」聞舟壓低聲音,咬牙切齒,「誰讓你往她身上爬的?那是你能碰的人嗎?」
小黑換了個方向盤起來,尾巴對著他。
「上次就跟你說了,離她遠點。你是不是聽不懂?」
聞舟用手指彈了一下蛇箱的玻璃,聲音還在壓,但怒氣越來越盛,「再有下次,我就讓你去地下室住一輩子。
沒有陽光,沒有恆溫箱,只有發霉的水泥牆。聽到沒有?」
小黑把頭埋進身體裡,完全不理會主人的威脅。
聞舟盯著它看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他往後仰倒,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抬手捂住眼睛,從喉嚨深處低低地擠出兩個字。
「……沒出息。」
說的是誰,他心裡清楚。
說的是看到她就心跳加速的自己,是動不動就失控的軟弱,是不受控制瘋長的念頭,是一而再再而三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潔癖」的破防時刻。
他不想承認,但他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潔癖」。
聞舟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她剛才紅著眼眶抬頭看他的樣子。
……要命。
一個念頭從方才那場亂糟糟的混亂里安靜地浮上來。
他起身,重新走到隔壁房間門口。
門沒關嚴,他敲了兩下門框。
景昭正對著電腦屏幕發呆,聽到敲門聲轉過頭。
聞舟靠在門框上,他套了件T恤和一條灰色長褲,雙手抱胸,姿態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冷淡,疏離,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但眼神里有什麼東西沉澱下來,和剛才沖冷水澡時的躁動不一樣,和車上崩潰時的脆弱也不一樣。
「景昭。」
「嗯?」
「問你個問題。」他的語氣很平,但他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像是「如果、如果你賭約贏了,以後每一天都可能像今晚這樣。
我犯病,我失控。還有那條蛇,動不動就爬到你腿上。每一天都這樣。你還要留下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開玩笑,但眼神出賣了他。
他定定地看著她,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顫,像是某種被藏得很深的期待。
他大概從六歲開始就再也沒有對任何人有過這種期待了。
景昭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她發現他在緊張。他的肩膀繃得很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問她這個問題的時候,是在賭一個答案。
「怕當然是怕的,」她說,聲音很輕,「我現在腿還在抖。不過——」
「不過什麼?」
「我只是還沒習慣而已,習慣了就好了。」
聞舟靜默地盯著她看。
她的聲音沒有多大,也沒有多鄭重,甚至尾音還拖得有點隨意。但她說話的時候,坐姿沒動,眼睛也沒有眨。
聞舟站在原地,手還搭在門框上。
那種被毫無保留地托住的感覺又漫上來了。
半晌,他移開目光,放下手臂。
「……嘴硬。」
他轉身走出房間,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側過頭,留下半張臉隱在走廊的陰影里。
「蛇的事,以後不會了。」
腳步聲往隔壁房間去了。
景昭看著空空的門框,慢慢彎起嘴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發抖的小腿。
……好吧,確實有點後怕。但那條蛇再爬幾次,她大概真能習慣。
她轉回電腦前,手指落在鍵盤上,繼續寫治療記錄。
這次她沒猶豫,字打得很穩。
患者對肢體接觸的耐受程度仍在波動,未表現出迴避或厭惡,且後續主動確認了治療關係的持續性。
這說明信任建立的進程正在加速,治療前景良好。
寫到最後四個字的時候,她彎了彎嘴角。
是的。
前景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