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景昭抱著聞舟的西裝外套,光著腳踩在別墅一樓的大理石地板上。
高跟鞋拎在手裡——她實在走不動了,腳後跟磨得生疼。
她一邊揉著脖子一邊往樓上走,腦子裡還在想剛才車上那一幕。
他給自己蓋了衣服。
景昭把西裝抱緊了一點。
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松木香,混著一點菸草味。他今晚大概抽過煙,在她沒看到的時候。
她想起上一世,聞舟也是這樣的。
嘴上冷得像刀,心裡卻比誰都細膩。
他從來不說「我在乎你」,但他會在她加班的深夜把熱牛奶放在她書房門口,會記得她隨口提過的每一個小細節,會在她生日那天訂一束她最愛的花,卡片上卻一個字都不寫。
景昭深吸一口氣,把湧上眼眶的熱意壓回去。
回到房間,她把西裝放在椅背上,站在鏡子前卸妝。卸妝水擦過臉頰的時候,她看到自己鎖骨上有一小片淡淡的紅印。
是他剛才在車上趴在她胸口時,他的呼吸燙出來的印子。
景昭的手指停在鎖骨上,看著鏡子裡自己泛紅的臉頰,沉默了好幾秒。然後她把卸妝棉往垃圾桶里一扔,轉身走進了浴室。
洗完澡出來,她換上了自己帶來的睡裙。
她這次來帶的睡裙都是為了舒適,這條是淡粉色的真絲面料,細吊帶,長度到膝蓋上面一點,領口不高也不低,是那種穿著舒服但絕對不會穿出門見人的款式。
她把頭髮放下來,濕漉漉地披在肩上,用毛巾擦了擦,然後坐到書桌前。
桌上還攤著她之前寫的治療方案,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水。
窗外月光很好,透過薄薄的窗簾灑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銀白的光。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點開一個新建文檔,在標題欄敲下一行字:「聞舟治療記錄——Day 4」
這是她從重生第一天就開始做的記錄。
她需要記清楚每天聞舟的情緒變化、發作頻率、觸發因素、應對效果,像記病歷一樣嚴謹。但和病歷不同的是,她記的不僅僅是症狀。
她開始打字:與父親的正面衝突是最主要的應激源,患者在衝突中表現出明顯的情緒失控。
返程途中出現急性焦慮發作,表現為過度換氣、手部震顫、冷汗、一過性視物模糊。
心率預估超過120次/分。持續時間約三至五分鐘。經物理干預後緩解。
她敲到這裡,手指頓了一下。
物理干預。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好幾秒,才繼續往下敲:
干預效果顯著。
患者在接受物理安撫後十五分鐘內呼吸恢復平穩,心率明顯下降。值得注意的是,患者對肢體接觸未表現出既往的厭惡或抗拒反應。
這可能與觸覺脫敏的持續進展有關,也可能……
她的手指又停住了。
也可能是因為是她,不是觸覺脫敏的功勞,是因為抱著他的人是景昭,是上一世他唯一願意觸碰的人。
景昭刪掉了後面那半句,重新寫:後續需繼續觀察患者對不同類型肢體接觸的反應差異,以確定當前觸覺耐受性是否僅限於特定對象。
寫完這句話,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學術語言真是一個好東西。
它能讓你用最冷靜的方式,描述最不冷靜的事情。
她正準備繼續寫,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涼涼的東西碰了一下她的腳踝。
她沒在意,覺得可能是空調風吹動了窗簾。
然後那個涼涼的東西又碰了一下,這次更高了,碰在小腿肚上。
景昭低下頭。
一條通體漆黑、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的蛇,正順著她的小腿往上爬。
三角形的蛇頭微微昂起,紅色的信子一吞一吐,烏黑的身體在她白皙的小腿上繞了半圈,那場景又詭異又香艷。
它似乎很好奇這個人類為什麼不跑,歪著腦袋,信子又吐了一下,好像在跟她打招呼。
是小黑。
景昭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張開嘴,聲帶像被人按了暫停鍵,過了整整一秒才發出聲音。
那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劃破別墅的夜空:「聞舟——!!!」
聞舟剛從浴室出來,腰間只圍了一條浴巾,頭髮還在滴水。
他聽到那聲尖叫的時候,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光著腳就往門外沖。
衝出房門的那一刻他甚至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聽到了她聲音里的恐懼。
他幾乎是撞開她房門的。
房間裡的畫面讓他腳步一頓。
景昭縮在椅子上,雙腿蜷起來,整個人往後縮成一團,睡裙的下擺被她自己扯到了膝蓋以上,露出兩條光裸的長腿。
她一隻手死死捂著嘴,另一隻手指著地上的某個方向,眼睛裡全是水光。
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小黑正悠哉悠哉地在地毯上遊走,尾巴還勾在景昭的椅子腿上,一副「我在這裡玩得挺好」的架勢。
它似乎對景昭的反應很不理解。
在它眼裡,自己只是在探索一個新地方,找到了一個會發出尖叫的奇怪生物,還怪好玩的。
聞舟閉了一下眼睛。
他媽的,忘了關門了。
剛才他急著進浴室沖冷水澡,主臥的門隨手帶上沒關嚴,蛇箱的蓋子也忘了檢查。
小黑大概是趁他沖澡的時候溜出來的。
這條蛇平時最會越獄,上一世它就從飼養箱裡逃出來過好幾次,每次都是聞舟滿別墅地找,最後在某個陽光正好的窗台上找到它,盤成一個舒服的姿勢在曬太陽。但以前它都是白天跑,從來沒半夜跑過。
今晚大概是連蛇都覺得不對勁。
「你別動,」聞舟說,聲音沉穩,儘管他自己還光著上身,頭髮還在往下滴水,形象實在算不上「沉穩」,「它不會主動攻擊,你越動它越好奇。」
「那你倒是把它拿走啊!」景昭的聲音帶著哭腔,尾音往上揚,揚到一半又往下墜,聽起來又凶又委屈。
聞舟走過去,彎腰,伸手。
小黑感應到主人的氣息,馴服地順著他的手腕爬上來,盤在他的小臂上。聞舟捏著它的七寸把它拎起來,和它大眼瞪小眼。
小黑吐了吐信子,表情無辜得好像剛才嚇人的蛇不是它。
「你怎麼跑出來的?」聞舟壓低聲音質問它,那語氣跟訓聞渡一模一樣,「箱子關著也能出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厲害?」
小黑把腦袋縮進盤起來的身體裡,一副「我錯了但我下次還敢」的樣子。
聞舟拎著蛇轉過身,正要說什麼,一個身影猛地撞進了他懷裡。
景昭從椅子上跳下來,光著腳跑過來,一頭扎進他胸口,雙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
她整個人都在發抖,臉頰貼著他赤裸的胸膛。
她的手臂收得很緊,緊到他肋骨都有點疼。她的頭髮還是濕的,冰涼的水珠蹭在他皮膚上,和她身體的熱度形成了鮮明對比。
聞舟僵住了。
他上半身什麼都沒穿。
她只穿了一條吊帶睡裙,中間就隔著一層薄薄的絲綢。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能感覺到真絲面料包裹下那具身體還在細細發顫。
她的心跳貼著他的肋骨傳過來,急促紛亂,和他的心臟一樣。她的臉頰剛好貼在他鎖骨下方的位置,睫毛掃過他的胸口,癢得他喉頭髮緊。
他的身體幾乎是立刻就有了反應。
這次冷水澡白沖了。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一隻手還拎著蛇,另一隻手僵在身側,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理智告訴他應該推開她,至少退一步,保持距離,但她抖得太厲害了。
「它、它又爬到我腿上!」景昭的聲音從他胸口悶悶地傳出來,帶著哭腔和鼻音,又委屈又害怕,「它怎麼老找我,它是不是覺得我很好吃。」
「它不吃人。」聞舟的聲音很乾,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它為什麼老纏著我!」
「可能……」聞舟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珠,鼻尖紅紅的,嘴唇因為害怕微微顫抖,「……你比較香。」
說完他就想抽自己一嘴巴。什麼亂七八糟的。
景昭從他胸口抬起頭,紅著眼睛瞪他:「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聞舟低頭看著她。
她的眼眶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嘴唇紅紅的,整個人縮在他懷裡。
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她的嘴唇就在他鎖骨下方幾厘米的位置,微微噘著,委屈得要命。
他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溫熱噴在自己皮膚上,一下一下,像在往已經燒得很旺的火堆里添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她的吊帶睡裙因為剛才的動作歪了一邊,露出圓潤的肩頭和鎖骨下方一大片白皙的皮膚。
那條細細的帶子正危險地掛在肩膀邊緣,隨時可能滑下去。
她脖頸的線條纖細優美,皮膚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澤,那片光潔讓他甚至想在頸窩最柔軟的地方留一個屬於自己的痕跡。
想在她的脈搏跳動處留下印記,想在她的鎖骨上留下痕跡,想讓她也用這種又驚又慌又依賴的眼神只看著他一個人。
這個念頭太過強烈,強烈到他不得不咬緊後槽牙,握緊拳頭,把自己釘在原地。
他猛地退後一步,和她拉開了距離。
景昭被他突然的動作弄得一愣,手還保持著環抱的姿勢懸在半空中。
她的臉後知後覺地紅了。
他光著上身。
她剛才抱了一個光著上身的男人,而且抱得那麼緊,臉都貼上去了。
「你、你先把蛇放回去。」她退後一步,聲音還在抖,但已經恢復了幾分理智。
聞舟什麼都沒說,轉身走出房間。
步伐很快,快得像在逃離犯罪現場。
小黑在他手裡晃來晃去,尾巴甩來甩去,似乎在說「我幫你製造了機會你還不謝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