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這家藏在巷子深處的茶餐廳是景昭上輩子發現的寶藏。
門面不大,招牌被常年累月的油煙燻得發黃,塑料帘子後面擺著七八張摺疊桌,牆上的菜單用紅筆寫著歪歪扭扭的繁體字。
但這裡的菠蘿油是她在港城吃過最正宗的。
菠蘿包外皮酥脆,牛油切得厚厚的,夾在熱騰騰的麵包里半融不融,咬一口能甜到心底。
景言坐在她對面,看著妹妹大口大口地咬菠蘿包,嘴角一直沒下來過。
「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我餓了一天了。」景昭含含糊糊地說,又咬了一大口,「早上就吃了個三明治,中午忙著整理資料沒來得及吃午飯,晚上這頓我要吃回本。」
「那你倒是吃正餐啊,」景言笑著把菜單推過去,「菠蘿包是餐前麵包,你點菜了嗎就吃麵包吃飽了?」
景昭看了看盤子裡已經消滅了大半的菠蘿包,難得露出心虛的表情。
她接過菜單,一邊翻一邊說:「那再來一份干炒牛河,一份避風塘炒蟹,一份白灼芥蘭,還有——」
「你吃得完嗎?」
「吃不完打包帶回去當宵夜。」景昭理直氣壯,「怎麼,堂堂京市景少,怕被妹妹吃窮了?」
「我怕你吃撐了半夜找我哭。」
「才不會。」
手包里的手機忽然響了。
景昭一邊跟哥哥鬥嘴一邊掏出手機,看到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時愣了一下。
是老陳,聞家別墅的管家。
老陳平時從不主動給她打電話,他在聞家待了幾十年,深諳「不該管的事絕對不管」的處世哲學。
除非是聞舟出了什麼事。
景昭的笑容從臉上褪去了。
她劃開接聽鍵,還沒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老陳焦急的聲音,背景里隱約有什麼東西摔碎的聲音:「景醫生!您快回來吧!少爺他發病了!
他把房間裡能砸的東西都砸了,誰叫都不開門!
保鏢去撞門被他吼出來了,他現在把自己一個人鎖在裡面,我聽到他在叫您的名字。景醫生,您快回來吧!」
這個在聞家伺候了幾十年、見過無數大風大浪的老管家,聲音在抖。
景昭站起來,膝蓋撞上了桌腿,她連疼都沒感覺到。
「我馬上回來。」掛了電話,她轉頭看向景言,眼神里全是歉意,「哥,對不起,我——」
「去吧。」景言坐在椅子上沒動,姿態依然從容,聲音不急不緩,「不用解釋,我聽到了,你的病人出狀況了。」
景昭咬了咬嘴唇:「我下次補給你。」
「別磨蹭了。打車去,路上注意安全。」景言擺了擺手,「帳單我來結,等你不忙了再約。」
「謝謝哥!」
景昭已經跑出去好幾步了,高跟鞋踩在茶餐廳油膩膩的地磚上差點打滑,她扶了一下門框穩住身體,回頭沖景言喊了一句,「哥你真好!」
然後她的身影就消失在塑料帘子後面。
景言看著妹妹消失的方向,端起桌上的凍檸茶喝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他的表情若有所思。
「聞舟。」他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看來這個男人在他妹妹心裡的分量,比他想像的還要重。
計程車在盤山路上疾馳,景昭坐在后座,手指緊緊攥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窗外港城的夜景飛速後退,萬家燈火在夜色里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海,但她什麼都看不見。
她只看到老陳電話里說的那個畫面,聞舟把自己鎖在房間裡,聞舟砸了房間裡所有能砸的東西,聞舟在黑暗裡蜷縮成一團,聞舟在叫她的名字。
他上一次這樣是在車上,從聞驍壽宴回來,他在后座渾身發抖,是她把他抱進懷裡他才慢慢緩過來。但那次他在她身邊,她可以抱著他。
這次她不在,他一個人。
「師傅,能再快一點嗎?」
「小姐,已經很快了,這是山路。」
「我加錢,隨便加多少,再快一點。」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踩下了油門。
車停在別墅門口的時候,景昭幾乎是衝出去的。
她跑上台階,推開門,老陳已經在玄關等著了。
這個平時永遠從容不迫的老管家此刻臉色發白,雙手不停地搓著,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
「景醫生!少爺在三樓主臥,他——」
景昭已經跑上了樓梯。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階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她嫌跑得不夠快,索性踢掉鞋子光著腳往上跑。
跑到三樓的時候,她看到了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門口站著兩個保鏢,一臉為難,看到景昭來了,其中一個趕緊迎上來。
「景醫生,少爺把門反鎖了,打不開。」
「備用鑰匙呢?」
「有是有,但是少爺在發病的時候特別危險。上次發病把一個保鏢的手臂打骨折了,我們怕您進去。」
「拿備用鑰匙來。」景昭的聲音很穩,穩得她自己都有點意外,「他再危險我也不能把他一個人關在裡面。
我是他的醫生,我對他負責,開門。」
保鏢看著她的眼神變了一下,驚訝和敬佩的目光。
他轉身跑去找鑰匙。
景昭站在門口,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裡面沒有聲音。沒有砸東西的聲音,沒有吼叫的聲音,什麼聲音都沒有。
那種安靜比任何噪音都讓人害怕。
她的手搭在門把上,深呼吸了三次。
保鏢把備用鑰匙遞過來的時候,老陳也氣喘吁吁地跟上來了。
「景醫生,裡面不知道什麼情況。」
「我知道。」景昭接過鑰匙,對老陳安撫地笑了笑,「陳叔,讓人準備一杯熱牛奶,放廚房溫著。
再準備一條乾淨的毛巾和醫藥箱,放在我房間門口。
然後你們都下去,三樓不要留人。他出來的時候如果看到太多人,會應激。」
老陳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他在聞家待了這麼多年,見過的心理醫生少說也有七八個,沒有一個會在病人砸東西的時候主動往房間裡闖。
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報警,或者是叫救護車,或者是把病人按住強行注射鎮靜劑。
這個女人不一樣。
她不怕聞舟,或者說,她也怕,但她更怕不管他。
鑰匙插進鎖孔,咔噠一聲,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