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門關上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碰撞聲。
大概是那個嘴硬的男人又把頭撞牆上了。
景昭回到自己房間,連澡都沒力氣洗,直接癱倒在床上。
床墊軟得像雲朵,枕頭松得像剛出爐的麵包。
她抱著被子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還有薰衣草的香味,那是她每晚去聞舟房間之前會在手腕上點一點精油的習慣殘留。
她聞著那個味道,腦子裡全是昨晚的畫面。
景昭閉上眼睛,嘴角翹起來。
昨晚雖然驚險,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
她翻了個身,抱著被子,很快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
聞舟站在書房落地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百葉窗的邊緣。
窗外陽光正好,花園裡的榕樹在微風裡輕輕晃動葉片,管家老陳正指揮著園丁修剪灌木。
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那麼平靜,和往常無數個上午一樣。
但他心裡一點都不平靜。
他腦子裡全是她脖子上那個牙印。
暗紅色的血痂,周圍泛著青紫色的淤痕,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那是他咬的。
失控。
在她面前完全失控了,比六歲被綁架時的恐懼更可怕,比二十年來任何一次發作都更猛烈。
因為他怕的不是陌生人傷害他,而是她離開他。
更可怕的是,那種失控不是痛苦。
是被觸碰、被親吻、被她捧著臉的時候,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崩塌了。
陌生的,滾燙的,比潔癖更頑固的……渴望。
他咬著她的脖子,卻在嘗到她血味的那一刻,想把她整個人吞進身體裡。
占有。
聞舟閉了一下眼睛,轉身走到書桌前坐下,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聞少?」對面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幹練利落,「有什麼吩咐?」
「林城,」聞舟的聲音恢復了平時處理公事時的冷靜和淡漠,「幫我查一個人。」
「名字?」
「景昭,香港中文大學心理系畢業,目前是我的私人心理醫生。」他頓了頓,「還有,她的家庭背景。
她跟京市景家有什麼關係,全部查清楚。」
「京市景家?」林城的聲音微微變了一下,這是他作為助理唯一的失態,「那個景家?」
「對。」
「明白,給我兩個小時。」
「一個小時。」
「……明白。」
聞舟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書桌上,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腦子裡把昨晚她說過的話重新翻出來逐字逐句地咀嚼了一遍。
「那個人是我哥,親哥哥,同父同母,你誤會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捧著他的臉,拇指擦過他嘴角的血跡,眼神又急又真。
她不像在說謊,但他必須要確認。
他需要知道她的一切。
她從哪裡來,她的家庭是什麼樣的,她有沒有什麼需要解決的人。
比如景家,他可以為她擺平。
他要確保她不會離開自己,沒有什麼能從自己身邊帶走她,他才能安心讓她留在身邊。
這個邏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之後,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她離不離開他,和他有什麼關係?
她是他的心理醫生,是僱傭關係。
等她的任務完成了,她治好了他,或者他的病情穩定了不再需要她了,她自然就會走。
他為什麼要確保她不走?
聞舟在書桌前坐了很久,最後得出了一個他不願意承認但不得不承認的結論。
完了。
聞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昨晚這隻手攥過她的手腕,力氣大得留下了淤青。也是這隻手在睡著以後死死扣著她的手指,一整夜沒有鬆開。
「……瘋了。」他低聲說。
一小時後,林城的郵件準時出現在他的郵箱裡。
聞舟點開附件,屏幕上彈出一份詳盡的調查報告。
林城的辦事效率向來讓人放心,但這次的報告比他預期的還要詳盡。
從景昭的出生證明到她的學歷證書,從她的實習經歷到她的執業資格,全部整理得清清楚楚。
連她大學期間發表過的三篇論文都被翻了出來,論文題目旁邊還貼心地附了簡要摘要。
聞舟往下翻。
景昭,女,二十六歲,出生於京市。
父親景懷遠,景氏集團董事長兼執行總裁。
母親沈若蘭,前外交官,現景氏集團副總裁,主管海外業務。
兄長景言,景氏集團副總裁,主管投資與併購。
這一家子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能上財經新聞的人物。
京市景家,百年望族,祖上出過三位尚書,近代更是政商兩界通吃。
景氏集團在北方根基深厚,業務橫跨地產、能源和金融,和港城的聞氏雖無直接競爭,但在幾個跨國併購案里打過照面。
聞舟的眉頭微微挑起。
他早就猜到景昭的家世不簡單,那種在豪門宴會上從容微笑的底氣,那種面對他拿槍嚇唬人時眉毛都不皺的淡定,不是普通家庭能養出來的。
但他沒想到她的來頭這麼大。
他繼續往下翻,翻到了教育背景那一欄,然後他的手指停住了。
景昭的高中就讀於京市最好的中學,成績優異,常年年級前十。
按她的成績和家世,考京市大學或者清華都是順理成章的事。
但她高考填報的志願是香港中文大學心理系。
不是京市大學,不是清華,不是任何一所內地頂尖學府。
她選了一個離家兩千公里的城市,選了一個在豪門圈子裡被視為「沒什麼出息」的專業。
為此她父親停了她的卡,她母親冷了她半年。
她沒有改志願。
原因寫在了報告附註的一行小字里。
那行字很短,短到聞舟差點一掃而過。
看完之後,他的目光釘在那幾個字上,很久沒有動。
高中時期,患者的閨蜜伊一因重度抑鬱症跳樓自殺。
景昭曾在其自殺前拒絕了一次同去天台的邀約,此後長期懷有強烈的倖存者愧疚。
據其大學同學回憶,景昭多次在專業分享中提到「想做能接住別人的人」。
聞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進來,在書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他坐在那些條紋中間,一半臉在陽光里,一半臉在陰影里,表情看不分明。
然後他又想起了她昨晚說的話:「那個人是我哥,親哥哥,同父同母的。」
她捧著他的臉,眼淚一顆一顆地掉,聲音穩得沒有任何心虛的餘地。
他把她的手腕攥出了淤青,他咬破了她的嘴唇和脖子,他把她帶來的東西全部摔碎了。
她卻抱著他在地板上睡了一整夜,早上起來還能笑著逗他,還能歪著頭問他「那個吻也要忘了嗎」。
聞舟把手機放在書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她的秘密了。
她在另一個女孩死去的那年,決定把自己活成一塊能接住別人的浮木。
所以她會成為心理醫生,所以她會來港城,所以那天自己失控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把他抱進懷裡。
原來她想接住的不只是他,還有年少時那個在陽台上永遠鬆開了手的朋友。
他睜開眼,重新看向窗外。
陽光把花園裡的榕樹照得綠意蔥蘢,兩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吵著什麼。
和景昭在他面前嘰嘰喳喳的樣子有點像。
她的聒噪背後是千百次自我訓練後的本能,她在努力接住每一個可能墜落的人。
聞舟拿起手機,給助理髮了條消息:備一份景氏集團近年來所有業務板塊的詳細資料。
發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需要知道她家族的實力。
如果將來有一天,她需要面對來自京市的一切。
她要面對那些壓力時,他可以是站在她身後的人。
他聞舟這個人,有足夠的分量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