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
從早上七八點一頭栽進床里,到窗外的光線從白亮變成金黃又從金黃變成灰藍,她中間只醒過一次。
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下午三點,然後她把手機往枕頭底下一塞,翻了個身繼續睡。
地板睡一夜的後遺症比她想像的要嚴重,腰不只是酸,是那種被人當毛巾擰過又展開的疼,每節脊椎都在發出「你是不是不愛我了」的血淚控訴。
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她還在京市,十七歲,穿著藍白校服,背著塞滿模擬卷的書包站在天台上。
天台的欄杆漆成了銀灰色,被午後的太陽曬得滾燙。
伊一站在欄杆旁邊,校服被風吹得鼓起。
她想跑過去抓住伊一的手,但她的腳像被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
伊一回頭看她。
「昭昭,」伊一說,「沒關係。不是你的錯。」
然後伊一就消失了,天台變成了港城的街道,她站在車水馬龍里,看到聞舟開著車從她身邊經過。
她想叫他,但嗓子發不出聲音。他的車越開越遠,尾燈在夜色里拖出兩道長長的紅線,像兩行淚。
她追上去,追得很拼命,但怎麼追都追不上。
「聞舟——!」
她喊出聲的那一刻,夢碎了。
她沒有立刻睜開眼睛,而是躺在黑暗裡,感受著自己砰砰砰的心跳逐漸平復下來,然後她聽到了一聲輕微的響動。
門開了一條縫,走廊里的燈光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細長的金線。
有人站在門口。
景昭的睫毛動了動,但她沒有睜眼。
從呼吸聲她就知道是誰,那個人的呼吸永遠比正常人慢半拍,像一頭潛伏在暗處的獵豹,所有的氣息都被精確地控制著。
但此刻那呼吸不太穩。時輕時重,像在猶豫什麼。
她聽到門被輕輕合上了。然後是很輕很輕的腳步聲,赤腳踩在地毯上,幾乎不發出聲響。
床墊微微下陷了一側,他在床邊坐下了。
景昭保持著均勻的呼吸,心裡卻翻起了驚濤駭浪。
聞舟。
聞舟趁她睡著的時候偷偷進了她房間,坐在她床邊。
這是什麼發展?
她上一世也經歷過類似的場景,聞舟有時半夜失眠會跑到她房間看她睡覺,但那是他們在一起之後的事了。
這輩子他們才認識幾天?賭約才剛結束!
然後她感覺到他的靠近。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氣先於他的動作漫過來,然後是呼吸的熱度,輕輕地、不均勻地拂在她臉頰上。
他靠得很近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氣流在她皮膚上激起一層細小的戰慄。
他在看她。
這個認知讓景昭的心跳開始加速。
她努力維持著熟睡的呼吸頻率,但耳朵已經不爭氣地開始發熱了。
聞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進來。
他本來只是打算叫她下樓吃飯的。
傭人把晚餐做好了,四菜一湯,都是港式家常菜,還有她喜歡的避風塘炒蟹。
老陳說她一下午都沒出過房門,可能是太累了。
他嘴上說「隨她睡」,身體卻自動站起來上了樓。
他在她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敲門,不敲?敲了顯得太在意,不敲又沒理由進去。
最後他給自己找了一個完美的理由,她是他的心理醫生,他需要確認她的身體狀態是否適合繼續工作。
對,是工作原因。
他推開門,理由在看到她睡顏的那一刻全部化成了漿糊。
窗簾沒有完全拉嚴,一縷暗藍色的暮光透進來,剛好落在她側臉上。
她側躺著,一隻手墊在臉頰下面,另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縮。
睫毛又長又密,在臉頰上投下兩片小小的陰影。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很甜的夢。
頭髮散開鋪在枕頭上,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隨著均勻的呼吸輕輕顫動。
她換了一件藕粉色的吊帶睡裙,細細的帶子掛在肩頭,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膚。
脖子上的牙印已經被清洗過,塗了一層透明的藥膏,在暮光里泛著微微的光澤。
聞舟看著那個牙印,喉結動了動。
他不由自主地坐下了。
身體像是脫離了他的意志,雙腿彎曲,緩緩壓低了床墊。然後他俯身,一點一點靠近她。
越靠近越近。
她身上那股甜暖的氣息像一張無形的網,把他整個人兜頭罩住。
他的視線從她的睫毛滑到鼻尖,從鼻尖滑到嘴唇。
那兩片柔軟的、昨晚他咬過、今天還帶著細微傷痕的嘴唇,在暮色里泛著淡淡的粉色,微微張開。
他看到她睡得很安穩,呼吸綿長,整個人窩在床單和被子裡,安靜極了。
不像白天那個嘴巴厲害、敢於跟他鬥嘴斗到耳根發紅還不後退的女人。
他喜歡她這時的樣子。
他的目光在她的唇上停了好幾秒,喉結再次滑動。
他的理智告訴他:站起來,走出去,當什麼都沒發生。
但另一個聲音,那個被他壓了二十多年的聲音在說:她不知道。
她睡著了,親一下有什麼關係?反正她不會知道,反正她明天還是會對你好,還是會嘰嘰喳喳,還是會在你失眠的夜裡坐在你床邊。
就一下,輕輕的。
他鬼使神差地低下頭。
他吻住了她。
那個吻極其輕,他的嘴唇只是微微貼著那兩片柔軟,甚至不敢呼吸,怕氣息太重驚醒了她。
她的嘴唇比看起來更軟,他不知道怎麼接吻,二十六年沒碰過任何人。
他只是憑著本能貼上她,僵在那裡,然後感受到唇下她的溫度。
他還沒來得及退開,那雙閉著的眼睛忽然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