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醒了。
那個吻輕得幾乎沒有觸感，但她感覺到了一股溫熱的氣息，還聞到了一股屬於聞舟的味道，松木香混著極淡的菸草味。
她對這種味道太熟悉了。
上一世她躺在他懷裡睡了無數次，這輩子上車、抱他、被他抱著，全是這股味道。
她的睫毛顫了顫，眼睛睜開。
四目相對。
聞舟的臉就在她正上方，距離近得她能數清他睫毛有幾根。
他的嘴唇還貼著她的嘴唇，保持著那個偷親的姿勢，僵硬得像一尊被美杜莎凝視過的石像。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措手不及的慌亂。
時間凝固了大概零點三秒，然後聞舟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彈開，後背撞在床頭柜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這是他第四次撞到東西了。
「……你醒了。」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語氣試圖維持鎮定但完全失敗了。
「我醒了。」
景昭也還維持著側躺的姿勢，表情從剛睡醒的迷茫慢慢變成一種極力壓制的笑意，「聞舟……你在幹什麼？」
「……叫你下樓吃飯。」
「吃飯？」景昭慢慢坐起來，隨手把滑下來的吊帶撥回肩膀，歪頭看著他。
這個歪頭的角度配上剛睡醒還紅撲撲的臉頰，殺傷力堪比核彈，「吃飯還需要用嘴叫？一般不是用嗓子嗎？」
這句話里的雙關意味太濃了，濃到聞舟的耳根在一瞬間變成了熟透的番茄色。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你愛吃不吃！」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我是看你睡了一天，不吃晚飯傷胃。不是我的胃！是你的胃！
你是我的心理醫生，病倒了誰給我治療？這是僱主對員工的正常關心！不要過分解讀！」
景昭從床上站起來，光著腳踩在地毯上，朝他走了一步。
聞舟往後退了一步。她又走了一步，他又退了一步。直到他的後背撞上牆壁，退無可退。
「你說『正常關心』，」景昭仰頭看著他，兩個人只隔著一步的距離，「一個正常僱主會在雇員睡著的時候進她房間、坐她床邊、親她嘴唇？」
「那不是親！」
「那是什麼？人工呼吸？我還沒溺水呢。」
「是意外。」
「你又用『意外』這個詞。」
景昭雙手抱胸，嘴角的笑意已經快藏不住了，但她還在努力維持「我在跟你認真探討問題」的表情，「上次咬我你說是意外，這次親我也說是意外。
聞少，你這個人是不是太容易出意外了？
港城其他豪門怎麼敢跟你做生意的？簽合同的時候不會也出意外吧？」
聞舟被她懟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想反駁，想解釋，想奪回主動權。但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而他確實趁她睡著的時候偷偷親了她。
他聞舟，聞氏太子爺，偷親自己的心理醫生。
這件事要是被霍衍知道，他能笑一年。被聞渡知道，他能笑到下輩子。
「……你到底下不下樓吃飯。」他放棄抵抗了，聲音悶悶的。
「吃啊。」景昭往後退了一步，給了他逃跑的空間，「你先下去，我換件衣服就來。總不能穿著睡裙吃飯吧？」
聞舟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把視線移開。
轉身就走，步伐比平時快了不知道多少倍。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別磨蹭，菜涼了我不負責熱。」
門在他身後關上，力道大了點，發出一聲不太體面的悶響。
景昭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扶著床沿笑得彎了腰，笑到腰又開始疼才勉強停下來。
偷親她。
聞舟，那個對全世界都冷著臉、誰碰他一下就要洗三遍手的聞舟，偷偷進她房間親了她。
這說明他對她的信任已經不只是「不排斥觸碰」了，而是他開始主動尋求親密接觸。
聞舟的防禦機制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瓦解。
開心歸開心，肚子確實餓了。
景昭換了一條淡黃色的連衣裙，把頭髮隨手扎了個馬尾，對著鏡子檢查了一下脖子上的牙印。
還好，藥膏塗過之後紅腫退了不少，不仔細看已經不太明顯了。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後打開門下樓。
聞舟已經坐在餐桌旁了。
他換了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頭髮重新梳過，表面看起來已經恢復了平時那副冷靜自持的樣子。
但景昭注意到他面前放著的是一杯白開水，不是咖啡。
她明明沒下來，他已經自動換了。
還有他拿筷子的手，食指在筷子頂端無意識地敲著，節奏比平時快得多。
看到景昭走進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後迅速移開，投向她身後的牆壁。
「……菜涼了，我讓人熱過了。」他頓了頓，「不是特意熱的，廚房自己熱的。」
「嗯，廚房自己熱的。」
景昭在他對面坐下，接過傭人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看著桌上那盤明顯是重新熱過的避風塘炒蟹，蒜酥還是剛出鍋的焦脆，螃蟹殼泛著油亮亮的光澤，「廚房真貼心。」
聞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用杯沿擋住自己的表情。
景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蟹肉放進嘴裡。
味道很好，鮮甜彈牙，蒜香濃郁。
她確實餓了，一連吃了好幾口，然後發現對面的人幾乎沒動筷子。
聞舟端著水杯，目光落在桌上的某一點，但那個點顯然沒有包括任何一盤菜。
他在想事情，而且想得很深。
「你怎麼不吃？」景昭問。
「不餓。」
「中午吃了什麼？」
「……沒吃。」
「早飯呢？」
「咖啡。」
景昭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氣，然後站起來。
她伸手把他面前的空碗拿過來，盛了一碗湯，放回他面前，湯勺擺好。動作和語氣一樣不緊不慢。
「在你開始接受治療之前，我跟你說過咖啡因會加重焦慮吧？
空腹喝咖啡對胃的傷害是成倍疊加的，而且會影響晚上的睡眠質量。睡眠不足會導致情緒調節能力下降，情緒不穩定又會加重焦慮這不就白治了？」
她坐回自己位置，「現在開始，一天三頓，每頓都得吃。我是你的心理醫生，你的身體指標也在我的管轄範圍內。」
「你的管轄範圍是不是太寬了。」
「聞少，你剛才在我房間裡做的事，放到任何一個心理醫生那裡都是可以直接終止治療關係的程度。
我沒有終止，還幫你保密，作為交換，你乖乖吃飯，公平交易。」
聞舟把水杯放下了。
他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湯，沉默了片刻，然後拿起了勺子。
景昭滿意地笑了，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蟹肉。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飯，餐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輕響和湯勺攪動的聲音。
管家老陳遠遠地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自家少爺一口一口地把湯喝完，又拿起筷子開始吃菜，嘴角的弧度快收不住了。
他在聞家待了三十年，頭一次看到少爺這麼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