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舟吃了半碗飯,忽然停下筷子。
他抬頭看景昭,表情帶著一種很難形容的糾結。
糾結了好一會兒,他終於開口。
「景昭。」
「嗯?」
「問你一個問題。」
他把筷子橫放在碗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語速比平時慢了很多,「如果有一個人,不是我,是另外一個人。」
「嗯,另外一個人。」景昭放下筷子,用手撐著下巴,做出認真傾聽的姿態。
「這個人……會忍不住靠近另一個人。不是心理上的想靠近,是生理上的。就是——」
他皺眉,似乎在找一個準確的表達,「就是手會自己伸過去,身體會自己靠過去。
看到那個人睡著了就想碰一下她的頭髮,聞到那個人身上的味道就想靠得更近。明明知道不應該,但就是控制不住。」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的耳根又開始泛紅了,但他死死盯著桌上的醬油瓶,好像那個醬油瓶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贖。
「這是不是有病?是不是除了PTSD之外還得了別的什麼?」
景昭歪著頭看他,看了好一會兒。
他還在強撐,還在「不是我是另外一個人」。
她想起他給她蓋西裝外套,想起他在星空燈下睜開眼睛看她,想起他她上台階他伸手扶她。
那不是潔癖消退,那是他需要她,從身體到骨子裡,需要得發燙。
皮膚饑渴症。
她在研究生階段學過這個,長期缺乏親密接觸的人,在遇到信任對象後會出現觸覺饑渴現象。
表現為對特定對象的觸碰有強烈渴望,觸碰後會產生明顯的安撫反應,心率下降,皮質醇水平降低,催產素分泌增加。
這是一種正常的生理心理反應,不是什麼「又得了一種病」。但景昭不打算直接告訴他。
因為她看到他眼底的困惑和窘迫,他是真的在害怕,害怕自己「又多了什麼毛病」。
這個男人,已經背了太多「毛病」了。
景昭站起來,繞過餐桌,走到他身邊。
聞舟抬頭的瞬間,她伸出食指戳了一下他的手臂。
「什麼感覺?」
「……什麼什麼感覺?」
「我剛才碰了你一下,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麼?噁心?想洗手?想推開我?」
「……沒有。」
「那是什麼感覺?」
「沒感覺。」聞舟別開臉。
「沒感覺?」景昭又戳了一下,「那這樣呢?」
「……你在幹什麼?」
「做實驗。」景昭乾脆拉了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側身面對他,眼睛裡閃爍著探究的光芒,「你剛才描述了那麼多症。
看到想碰、聞到想靠近、控制不住,所以我想測試一下,你現在的觸覺反應閾值有沒有明顯變化。
你跟那個人接觸的時候,是不是接觸前很渴望,接觸後很舒服,但接觸一旦中斷又開始焦慮?」
聞舟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意外。
她猜對了,全部都對了。
「……是。」他說,聲音很低,「碰之前很熱,很焦慮,很想碰。
碰到就很舒服——不是普通的舒服,是全身都會放鬆下來的那種舒服。但碰不到的時候會更難受,比碰之前還難受。
這到底是什麼病?」
景昭在心裡把最後一塊拼圖按上,是皮膚饑渴症,針對她一個人的。
她看著聞舟的眼睛,那雙平時冷得像寒潭的眼睛此刻充滿了困惑和不甘心,她的心軟了一下。
「這病能治嗎?」聞舟問。
「能。」景昭彎起眼睛,笑了。
聞舟的眉頭微微鬆開了一點。
「而且治療方式很簡單,」景昭歪了歪頭,「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我得回去查一下文獻,確認一下具體的治療方案。目前暫時還不能確定適合你的頻率和強度。」
她站起來,收起笑容,正色道:「你先吃飯。」
她轉身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拐角,確認聞舟的視線夠不到之後,她攥緊拳頭無聲地「耶」了一下,眼睛笑得彎彎的。
聞舟坐在餐桌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被她戳過兩次的手臂——第一次在手腕上方,第二次在肩膀。
兩個地方都沒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覺。
只有一種微弱的、讓人很不爽的空落落,她還不如繼續戳著。
他的心理醫生說他沒得新病,說能治。沒說出口的那句是:她還會繼續碰他。
他把碗裡剩下的半碗飯吃了。
連涼了的炒蟹都吃了,筷子扒拉得嘎嘣響,管家在旁邊眼角又多皺了幾條褶子。
而在樓上的房間裡,景昭打開筆記本電腦,在搜尋引擎里敲下一行字:「皮膚饑渴症 針對特定對象 治療方案」。
搜索結果跳出來一堆,她跳過理論部分直奔治療建議。
第一條:每日不少於八次、每次不少於二十秒的身體接觸,擁抱、撫摸、牽手均可。
第二條:固定對象,建立穩定的觸覺依賴關係有助於緩解焦慮。
第三條:建議結合睡前親密接觸,促進催產素分泌,改善睡眠質量。
景昭盯著這三條,臉越看越紅。
她啪地合上電腦,捂著胸口深呼吸了三次。
然後她又打開電腦,把這三條逐字逐句地記在治療筆記里,標題寫的是:「患者W,觸覺脫敏治療,中長期方案」。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想起剛才他在餐桌上用「另外一個人」來問她的時候那個又認真又窘迫的表情,他偷親她的時候嘴唇比初春的薄冰還輕。
她抿嘴笑了一下。
聞舟,你知不知道你的「另外一個人」故事編得有多爛?
不過沒關係。
她這人最不怕的就是迎難而上。
她上輩子欠他的,這輩子慢慢還。不僅要還,還要連本帶利,把該給他的擁抱、觸碰、溫暖和愛,一分不少地補上。
什麼皮膚饑渴症,什麼PTSD,什麼童年創傷。
來一個治一個,來兩個治一雙。
她景昭,這輩子認準了一個人,就不會再放開。
景昭又打開筆記本電腦,在「每日不少於八次身體接觸」後面加了一行備註:可循序漸進,從每日三次開始,根據患者反應逐周遞增。
首周以手部接觸為主,次周擴展至肩背,第三周開始嘗試長時間擁抱及——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她把後面半句話刪了。
「……這個先留著,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