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舟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需要他簽字的文件,已經攤了二十分鐘。
他手裡的鋼筆懸在簽名欄上方,筆尖離紙面始終差著兩厘米的距離。
不是因為文件有什麼問題,他只是簽不下去。
因為他滿腦子都是景昭。
景昭戳他手臂時指尖的溫度。
景昭歪頭笑著說「是不是接觸前很渴望,接觸後很舒服」時眼睛裡狡黠的光。
景昭坐在他對面吃飯,嘴角沾了一粒米,她自己沒注意到,他盯著那粒米看了整整一頓飯的時間,忍住了抬手幫她擦掉的衝動。
她睡在暮色里,髮絲散開像潑墨,他俯身貼住她的嘴唇,那觸感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果凍,微涼的甜,軟的,彈的。
鋼筆尖戳進了紙面。
聞舟低頭一看,簽名欄上被他不小心點了一個墨點,墨水洇開,污染了整張簽名頁。
他煩躁地把那張紙抽出來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重新抽了一張,然後在簽名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結果,他寫的是「景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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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整整五秒鐘,然後把這張紙也揉成了團。
完蛋了。
他聞舟,港城聞氏集團的實際掌舵人,二十六歲,身家千億,簽錯過無數合同,但從沒在一份年度預算報告上寫過心理醫生的名字。
他的身體從內到外都在發燙,那種從骨髓深處往外滲的燥熱,像有無數根細小的針在血管里遊走,每一根針尖上都刻著同一個名字。
胸口悶得慌,像壓了一塊燒紅的鐵板,沉甸甸的,燙得他坐立難安。
他的手在發抖。
渴望她的手指貼在自己太陽穴上,渴望她的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來,渴望她身上那股甜暖的氣息像網一樣罩下來,把他整個人兜在裡面。
然後他發現自己已經走到書房門口了。
這不是去找她,這是心理治療。
他發病了,不找心理醫生找誰?
聞舟給自己做完了這套邏輯推演,拉開書房的門,穿過走廊,腳步沒有猶豫。
他站在她房間門口的時候,抬起手,指節懸在門板前面三厘米的地方,懸了很長時間。
她會不會睡著了?腰還在疼,今天又被自己吵醒了補覺。
他應該讓她休息,但他的手不聽大腦指揮,已經敲了下去。
三下。
門幾乎是立刻就開了,好像她就等在門後。
景昭穿著那件藕粉色的吊帶睡裙,頭髮披散著,手裡還拿著筆。
書桌上的筆記本電腦開著,屏幕上是一份文檔,標題隱約寫著「觸覺脫敏治療」幾個字。
她飛快把筆記本合上,抬頭看他,眼神裡帶著幾分意外和幾分……期待?
「聞舟?又失眠了?」
聞舟站在門口,手還保持著敲門的姿勢。
她的鎖骨上還有他昨晚留下的牙印,已經結痂了,暗紅色的一小圈,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他的目光在那個牙印上停了半秒,然後移開。
「……不是失眠,」他說,聲音很乾,「是難受。」
「哪裡難受?」景昭的表情瞬間切換到了專業模式,放下筆走到他面前,抬手覆上他的額頭。
「沒發燒,是胸悶?還是心慌?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她的手有點涼,帶著筆桿硌出的淡淡紅痕。
聞舟閉上眼睛,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從額頭滲進皮膚。
就是這個。
他說不清這是什麼,但他需要的就是這個。
她的溫度,她的觸碰,她的存在。不是藥物能替代的,不是星空燈和降噪耳機能替代的。
是他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她、身體像被火燒一樣焦灼難耐的時候,只有她本人才能澆滅那把火。
「都不是。」他睜開眼睛,低頭看著她。
四目相對,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景昭,我現在想碰你。不只是想,是身體很難受,難受得坐不住。文件簽不下去,手指在抖,滿腦子都是你。」
景昭看著他。
他的睫毛在輕輕發顫,眉心那道川字紋因為焦躁擰得比平時更深。
他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後背僵硬,呼吸短促,和他在聞驍壽宴當晚返程途中發病時的症狀幾乎一模一樣。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不是恐懼驅動。
他從頭到尾沒有提到任何不好的記憶,沒有閃回,沒有噩夢。
他只是說「滿腦子都是你」。
這個向來把自己的情緒鎖在鋼牆後面的男人,正在用他能組織出來的最清晰的語言,向她坦白一個連他自己都無法定義的需求。
「那你現在想怎麼辦?」她的聲音很輕很穩,帶著笑意,仰頭迎上他的目光,把話題的主動權輕輕推回他懷裡,「說出來,告訴我。」
聞舟看著她彎彎的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
身體替他做了決定。
「……抱一下。」
他伸出手臂,環住她的肩背,手掌貼上她後背的真絲面料。
她好小,整個身體剛好嵌進他懷裡。她的體溫透過兩層薄薄的布料傳過來,柔軟溫暖。
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頜,發梢掃過他的鎖骨,那處皮膚像被羽毛輕輕拂過。
他的脈搏從狂跳慢慢平穩下來,心率從失控的狂奔變成了平穩的節拍。
那股從下午就開始灼燒他的燥熱,在碰到她的一瞬間像被澆了一盆溫水。
他的手指不再發抖了。
他把下巴擱在她頭頂,閉著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薰衣草和她本身的氣息混在一起,甜暖的,乾淨的,像陽光曬過的棉被,像一個他從六歲以後就再也沒有擁有過的安穩。
她在他懷裡動了動,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的臉剛好可以埋進她的頸窩。
然後她的手環住了他的後背,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另一隻手穿過他的頭髮,指尖貼著他的頭皮慢慢往後梳。
聞舟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然後他把她箍得更緊了。
手臂收緊,手掌壓著她的後背,把她整個人摁進自己懷裡,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裡。
力道大得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但她沒有推他,只是繼續輕輕拍著他的背。
她感受著他胸腔的起伏,感受到他呼吸漸漸從短促變成綿長,感受到他緊繃的身體一寸一寸地放鬆下來。
「景昭。」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悶悶的,帶著胸腔的共振。
「嗯?」
「我是不是會一直這樣下去。」
「哪樣?」
「控制不住自己。」他的手指攥著她後背的布料,「動不動就發抖,動不動就想找你,像個離不開人的廢物。」
「以後要是連累你怎麼辦?要是一輩子都這樣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