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聽到「廢物」兩個字的時候,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雙手捧住他的臉,把他的頭從自己頸窩裡撈出來,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聞舟,你聽我說。第一,你不是廢物,你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人。
第二,你不會一輩子這樣,你的病在好轉。」
她的拇指輕輕擦過他眉骨,把垂落的碎發撥開,露出他光潔的額頭。
「第三,我來港城,來聞家,來見你,就是為了接住你。
我不會因為你抖就害怕,不會因為你控制不住情緒就覺得你麻煩。
你還記不記得我第一天來的時候你拿槍嚇我,又放蛇嚇我?我不還是坐在你地毯上跟你打賭了嗎。」
「你那時候說我戒備心重。」
「現在也重,但輕多了。」
聞舟看著她,眼眶有點熱。
他努力壓下去,但睫毛還是不受控制地濕了一小片。
他想起六歲被救出來以後,他父親在書房裡打電話,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這個孩子以後怕是要廢了。」
那是他第一次聽到「廢」這個字,後來這個字像烙印一樣燙在他骨頭裡,每次他控制不住自己、傷害別人、把所有人推開,就會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
你看,你爸說得沒錯,你就是廢了。但這個女人把他從角落裡撈出來,捧著他的臉,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他:你不是廢物。
「景昭,你這張嘴真的能說會道。」他的聲音沙啞,但嘴上依然不饒人,嘴角的弧度卻出賣了他,「你是不是靠這張嘴考到心理醫生執照的?」
「那當然。不能說會道怎麼做你的心理醫生?換個人來,第一天就被你嚇跑了。」
景昭得意地揚起下巴,眼睛笑得彎彎的,得意得理所當然,「能被你這張嘴夸,說明我治療起效了。」
「我沒誇你。」
「你剛才說我『能說會道』,聞少,對你來說這就是誇獎了。」
景昭踮了一下腳,和他平視。
「需要我幫你解讀一下你的誇獎體系嗎?『還行』等於很好,『不討厭』等於喜歡,『能說會道』等於你心裡在想『這個女人真厲害』,我說得對不對?」
聞舟的耳根又開始泛紅,卻沒有鬆手。
他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的失控也許不完全是一種病。至少,讓他想要觸碰她的。
「聞舟?」
「嗯。」
「你現在還難受嗎?」
「……不了。」
「那就好。」景昭彎了彎眼睛,「要是還睡不著,再來找我。」
他低頭看著自己環在她腰間的手,然後緩緩地、帶著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鬆開了。
景昭歪頭看著他,帶點狡黠的笑意開口:「你怎麼鬆開我了?」
聞舟被問得喉結一滾。
他本來已經準備轉身走了,聽到這句話腳步頓住,側過身,眉梢微微挑起來。
「怎麼?」他的聲音壓得比平時低沉幾分,帶著某種試探的尾調,「還想我抱一輩子?」
景昭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藕粉色的吊帶裙肩帶微微滑下肩頭。
她歪著頭迎上他的視線,嘴角翹起來,是那種完全不加防備的、能把人溺死的笑。
「也不是不行。」
空氣安靜了。
聞舟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倏地放大。
他瞪著她,耳廓以驚人的速度充血變紅,從耳垂燒到耳廓邊緣,再蔓延到整個耳朵。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喉結滑動了一下,再滑動了一下。
大腦里的語言系統好像集體罷工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反擊選項。
嘲諷、否認、轉移話題,在她說「也不是不行」的那一刻全被炸成了碎片。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會把你怎麼樣。」他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
「你能把我怎麼樣?」景昭揚起下巴,睫毛撲閃了兩下,「再次咬我嗎?反正牙印還沒消,我不介意多一個。湊一對正好對稱。」
「景昭!」聞舟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他被逼得無路可退,後退一步。
然後他轉身就走。
步伐快得像是被人追殺,走到書房門口拉開門閃進去,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關門聲大得像在抗議什麼,驚得走廊盡頭正端著銀耳湯上樓的老陳差點把碗扣地上。
但關在書房裡那個人靠在門板上,手捂著半張臉,耳廓的紅不但沒褪下去,反而從耳根蔓延到了脖子根。
他捂著臉站了好一會兒。
「……這女人嘴怎麼這麼厲害。」他喉結滑動了一下,低聲罵了一句。但話音落下去的時候,嘴角是翹的。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和別墅這邊的安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港城另一端的聞家老宅,此刻正在醞釀一場風暴。
聞驍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面前的紫檀茶盤上擱著一壺涼透的普洱,茶杯紋絲未動。
他今年五十歲,保養得宜,頭髮烏黑,身形挺拔,穿上西裝往任何宴會廳里一站都是標準的商界大佬范兒。
但此刻他臉上的表情不太大佬,青灰色的陰雲罩在眉間,嘴角下拉,太陽穴上一根青筋在隱隱跳動。
生日宴上的事在圈子裡傳開了。
港城豪門看著光鮮,本質上就是個大型傳話筒。
聞家太子爺在父親五十大壽上當場發難,當著白家千金的面拒絕聯姻,還甩了一句「拜誰所賜」就拂袖而去。
這事被添油加醋傳了好幾個版本。
有的說聞舟拍桌子罵了他爸,有的說聞舟差點跟聞驍動手,有的說聞舟當場宣布自己已經有女人了,就是那個穿白裙子的心理醫生。
每一個版本聞驍都聽了一遍,每聽一遍臉色就難看一分。
他聞驍在港城混了幾十年,還沒被誰這麼當眾甩過臉子。
這個人偏偏是他親兒子。
他引以為傲的長子,聞氏集團最鋒利的刀,港城年輕一輩里無人能敵的聞舟,但也是最不聽話的刀。
他在商場上運籌帷幄說一不二,唯獨在這件事上一點辦法都沒有。
聞驍端起茶杯,發現茶涼了,煩躁地把杯子往茶盤裡一丟。
紫砂杯磕在紫砂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脆響。
「老爺。」助理從書房的側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步伐輕得像踩在蛋殼上,「白家那邊回話了。」
「說。」
「白董說,他對聯姻的事依然很有興趣。只是——」助理頓了頓,斟酌著措辭,「白小姐那邊有點猶豫。
她說聞少那天晚上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拒絕她,她臉面上過不去。但如果聞少本人願意。」
「不用管他本人願不願意。」聞驍打斷助理,語氣又冷又硬,「婚姻大事什麼時候輪到他自己做主了?
白家那邊,你繼續溝通。若溪那邊,你讓白董多做做工作。就說過幾天白家的酒會,我親自帶聞舟去。」
助理愣了一下:「白家的酒會……少爺會去嗎?」
「他不去也得去。」聞驍站起來走到窗邊,背著手看著窗外月光下的庭院。
他的背影仍然挺拔,但肩頭的線條微微往下沉了幾分,「我聞驍要辦的事,還沒有辦不成的。
他不結婚,外面的人就會一直盯著他那點病做文章。聞氏集團的繼承人不能有弱點,更不能被一個心理醫生拿捏。」
他轉過身,看著助理,眼神和二十年前決定把聞舟送去英國時一模一樣。
「那個女醫生,叫什麼來著?」
「景昭。」
「查過了嗎?」
「還在查。
目前只知道她是香港中文大學心理系畢業,林怡教授推薦來的。
其他背景家世、社交關係、經濟狀況,都比較模糊,似乎有人在刻意保護她的隱私。」
「繼續查。」聞驍坐回太師椅,端起涼透的普洱抿了一口,茶葉在舌尖化開一股苦澀,「聞舟的弱點已經夠多了,不能再多一個。」
助理點了點頭轉身退出去。
書房重歸安靜,聞驍獨自坐在燈下,把玩著手裡的茶匙。
他嘴上說得斬釘截鐵,他要辦的事還沒有辦不成的。但他心底有一個微小的聲音:如果聞舟真的不聽話呢?
他想起那天生日宴上聞舟的眼神。
那雙眼睛裡沒有畏懼,沒有妥協,只有冷淡到近乎殘忍的瞭然。
那不是孩子在跟父親賭氣,那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徹底失望。
聞驍把茶匙扔回茶盤。
算了。
他這輩子最大的成就不是把聞氏做到多大,而是把所有不可控的東西都變回可控。
兒子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