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剛結束下午最後一個諮詢，送走來訪者回到辦公室，習慣性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的瞬間，她愣住了。
通知欄里密密麻麻全是消息，新聞推送、社交平台的@、聞渡連發的十幾條、景言簡短的留言、還有好幾個許久沒聯繫的大學同學發來的截圖。
她先點開了聞渡的社交平台，往上滑了滑，差點沒繃住笑出聲。
聞渡大概是氣瘋了。
最開始他還在講道理，一連發了七八條「我哥沒病你們能不能別瞎說」，後來畫風就歪了。
「你媽生你的時候是不是把腦子落胎盤裡了？」
「來來來你過來我當面跟你說，我保證不打死你，我讓我律師打死你。」
聞渡發了一長串語音給她：「嫂子！！！那個人罵完我把我拉黑了！！！他說我哥是瘋子我是瘋子的弟弟！！！我要告他！！！」
下面緊跟著一條：「我已經讓助理去擬律師函了，這口氣我咽不下去，我今天晚上睡不著他也別想睡。」
景昭給他回了個「彆氣，我來」，然後退出去看別的。
她點開其中一張同學發來的截圖，看到了那篇八卦周刊的標題，看到了評論區里那些不堪入目的揣測和攻擊。
有人言之鑿鑿地分析「聞家那位肯定精神有問題，不然怎麼藏了這麼多年」。
有人陰陽怪氣地說「心理醫生嫁病人，這算什麼，職業病嗎」。
她面不改色地看完，然後看到了聞舟的聲明。
她又看到了聞渡的轉發。那個平日裡只會發搞笑表情包的傢伙，這次寫了一整段嚴肅的澄清：
「我嫂子是我見過最厲害的心理醫生，誰再造謠我跟誰急，我說到做到，今天已經發出去三封律師函了，還有七個在走流程。」
她還看到了景言的聲明。
「景家全力支持我妹妹的一切決定，包括她的婚姻。」
甚至她爸那個從來不用社交媒體的老頭，也通過景氏集團的官方帳號發了一份蓋章的正式聲明。
紅彤彤的公章蓋在白紙上，護短護得理直氣壯，連裝都懶得裝一下。
她一條一條地看完，把手機放在桌上。然後她打開電腦，註冊了一個全新的社交帳號。
有些話聞舟替她說了，有些話需要她親自說。
「大家好，我是景昭。
關於近日針對我本人及我未婚夫聞舟先生的不實言論，我在此做以下澄清：
第一，不要再叫聞舟『病人』，他已經不是了。
他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已於近日經過國際權威專家評估確認完全康復。如果有人繼續用『有病』『精神病』等詞彙攻擊我的未婚夫，在法律上屬於造謠誹謗。
我們不會再容忍，聞渡手裡的律師函可能不夠用，我不介意幫他多印幾份。
聞舟這輩子經歷過的最痛苦的事，就是在黑暗中獨自與疾病抗爭。繼續用病去攻擊他，無異於在他已經癒合的傷口上重新撕開撒鹽。
請你們不要這樣做。
第二，造謠誹謗不是毀掉一個女孩的途徑，更不應該成為攻擊每一個心地善良的女孩的方式。
我見過太多女孩因為網絡暴力而崩潰。屏幕前的各位，如果你們正在經歷情緒困擾，卻沒有錢看心理醫生，歡迎來到方舟心理醫院，我給你們免費看。
最後，希望大家對這個世界多一點善意，對幸福的人多一點祝福。我和聞舟，會一直幸福下去，謝謝大家。」
發完之後她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拿起手機想給聞舟發條消息，想了想又放下了。
以那個人的性格，看到聲明大概率會第一時間衝過來。她甚至能想像他皺眉的樣子，能想像他開口第一句話一定是「你不該站出來說這些」。
景昭在心裡默默給他掐了個表。
賭他二十分鐘之內到。
門被推開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手機。
十七分鐘。
她抬起頭，看到聞舟站在門口，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你看到我的聲明了。」她靠在椅背上。
他關上門。
大步繞過辦公桌，一把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把她整個人箍進懷裡。力道大得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你不需要站出來說那些。」他的聲音悶在她頭頂，「那些攻擊我可以全部擋回去。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應該護著你，不是讓你替我擋箭。」
「你在網上為我擋了那麼多箭，我怎麼能讓你一個人站在風口上。」她抬手覆上他的後背，輕輕拍著。
「這些不一樣。」他把她箍得更緊了，「那些攻擊是沖我來的。他們說我有病，說了很多年。我習慣了。」
景昭的心被「習慣了」三個字狠狠刺了一下。
她掙了一下，沒掙開。
這人平時什麼都聽她的，偏偏這種時候蠻橫得要命，手臂箍得死緊，擺明了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聞舟。」她叫他的名字。
他不應。
「聞舟，你看著我。」
還是不應。
她抬手在他腰側不輕不重地掐了一把。
他吃痛，手上鬆了一瞬，她就趁著這一瞬從他懷裡退開半步，雙手捧住他的臉，逼他低頭看她。
他的眼眶是紅的。
景昭捧著他的臉：「聞舟，你聽好。」
二十年來他一個人扛著那個病，在黑暗裡跟自己打架，打完了就自己把傷口舔乾淨，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到陽光底下，對所有人說「我沒事」。
「以後永遠不用再習慣了。」
「我站出來說那些話，不是為了替你擋箭。是因為你是我的愛人。你聽明白了嗎？愛人。」
「你花了二十年一個人扛著那個病，在黑暗裡自己跟自己打架。現在你好了，那些人不應該一而再再而三地拿你的病說事。
你不允許別人傷害我，」她的聲音裡帶了點笑意，「我也不允許別人傷害你。你以為只有你會護短嗎？我也會。」
他垂下眼，沒說話，低下頭把前額抵在她的肩窩裡。
景昭輕輕拍著他的後頸：「我們是彼此的鎧甲，明白嗎？」
「……明白。」
安靜了幾秒。
「但你剛才發聲明的時候能不能跟我商量一下。」
「你發聲明的時候跟我商量了嗎？」
「……那是兩回事。」
「怎麼就是兩回事了？」
「我是男人。」
景昭沒忍住，笑出了聲：「聞舟先生，請收起你陳舊的性別觀念。二十一世紀了，女孩子也可以保護她的男人。」
聞舟從她肩窩裡抬起頭，眼眶還紅著。他垂眼看著她，嘴角微微往下壓了壓，是那種拿她沒辦法又不想承認的表情。
「誰教你的這些？」
「你教的。」景昭笑眯眯地看著他，「你用實際行動告訴我，愛一個人就是要護著對方，不管對方需不需要。」
聞舟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他重新把她拉進懷裡。
「那你下次發之前，至少讓我站你旁邊。」
景昭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在他懷裡悶悶地應了一聲：「行，下次你站我旁邊，我們一起發。」
聞舟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景昭的手機在桌上震個不停，屏幕上聞渡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
從「嫂子你看到我懟人了嗎我厲不厲害」
「嫂子我哥是不是去找你了讓他看我消息他不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