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孕九月,景昭的肚子已經大得有些嚇人。
雙胎的肚子比單胎要大上許多,偏她骨架又小,身板細得跟從前一樣。
從背後看,還是那個穿著白大褂、腰肢窄窄的景醫生,一轉到正面,才叫人倒吸一口涼氣。那肚子高高地隆著,像要把她整個人都墜彎下去。
聞舟比她還緊張。
每天早上醒來,他第一件事把手伸進被子裡,輕輕貼上她的肚皮。
屏著呼吸等,等到那兩下胎動隔著薄薄的肚皮踢在他掌心,他懸了一夜的心才往下落半寸,才肯掀開被子下床。
夜裡睡覺,他總要牽著她的手,十指扣得緊緊的。
她不是不讓他牽,可他握得太緊了。
那天她實在忍不住,剛把手指從他指縫裡往外抽了一點,還沒抽出來,聞舟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
那一下太突然了,整張床都跟著震了一下。
他睜著眼,瞳孔里還帶著從噩夢裡硬生生拖出來的驚惶,一把扶住她的腰,聲音都劈了:「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是不是肚子疼?要不要叫醫生?」
景昭被他這個陣仗弄得愣住,手還停在半空。
她連忙反握住他的手腕,拍了拍:「沒有沒有,你別瞎想。我就是手被你握麻了,松一松。現在還沒到預產期呢,你放鬆點。」
聞舟沒立刻說話。
他盯著她的臉,像在確認她是不是在安慰他。過了幾秒,那口提著的氣才慢慢呼出來,可眼底那層後怕還殘著,散不乾淨。
他坐起來,把她的手指托在掌心,垂著頭,一下一下揉她發麻的關節。
「你懷的是雙胎,本來風險就會比單胎高一點。你怪我也好,嫌我也好,反正再忍我幾天。等孩子生完,我讓你天天睡到自然醒,不拉你手了。」
景昭看著他眼底的血絲,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轉過身,輕輕抱住他。
環著他的腰,臉埋進他胸口,聲音軟得能滴水:「聞舟,我知道你怕。可我不會有事的。
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嗎?全港城最權威的婦產科主任,VIP病房,整套國際醫療團隊二十四小時待命。老公,你已經做得很周全了。」
她仰起臉,親了親他下巴,胡茬有些扎人。
「所以今晚你安心睡覺好不好?我就在你懷裡,哪裡也不去。」
聞舟沒說話,只把懷裡的人環得更緊了些。他的下巴抵著她發頂,呼吸很慢,逼自己冷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開口:「昭昭,我還是想進去陪你。你一個人進手術室,我站在外面,會死的。」
景昭閉了閉眼。
她知道他想進產房陪產,從懷孕第六個月開始就在她耳邊念叨,跟個要糖吃的小孩一樣,翻來覆去就那幾句。
他說他想第一個看到孩子,想親眼確認她平安,想在她疼的時候握住她的手,想替她分擔哪怕一點點。
她每回都搖頭,每回都不鬆口。
他是聞舟,是那個會把她的一舉一動刻進心裡、連她半夜翻個身都要驚醒的人。
他如果親眼看著她疼,看著她流血,看著她躺在手術台上被,也許後半輩子都會困在那個畫面里,出不來。
她不能拿他的心理去賭。
他好不容易才從過去的陰霾里爬出來,她見過他發作的樣子,見過他被噩夢魘住、渾身冷汗地醒來。
她捨不得讓那些畫面再回來找他。
「聞舟,我決定好了。你就在外面等我。」她捧住他的臉,逼他和自己對視,「我和寶寶都會平平安安地出來,我保證。」
聞舟眼睛紅了。那雙眼睛本來就深,此刻水光一漫上來,更顯得委屈得要命。
裡面全是不情願,又不敢再逼她。
他從來捨不得對她說重話,於是只能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景昭見狀,沒繃住笑了。她用兩隻手擠著他的臉頰,往中間一擠:「不許裝可憐,看我也沒用。
你就在外面等我,我出來第一眼要看到你,好不好?」
聞舟望著她,喉結滾了滾,終於點頭:「那你別騙我。」
「好。」說完她微微仰頭,在他嘴唇上重重親了一下。不
聞舟頓了一下,隨即追著她的唇加深了這個吻。唇齒交纏間,他的呼吸終於不再發抖。
等親完了,他才低低說:「就會敷衍我。」
「這不是敷衍,是獎勵。」
聞舟看了她一眼,忽然起身,半跪到床前。他小心翼翼地掀起她的睡衣下擺,把臉輕輕貼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他聲音很溫柔:「寶寶,我是爸爸。你們在裡面乖乖的,別踢媽媽,別鬧。等你們平平安安生下來,你們想要什麼,爸爸都給。
但別折騰媽媽,她吃的苦已經夠多了。」
話音剛落,她肚子裡的小傢伙忽然動了。
一隻小腳丫正踢在聞舟臉頰的位置,另一隻也湊熱鬧地翻了個身,把肚皮頂起一個小包。
景昭「嘶」了一聲,沒忍住笑:「你看,你兩個小東西多聽你的話。」
聞舟也笑了。眼睛濕濕的,睫毛上沾了一點水光。他沒抬頭,把臉埋得更深,把兩個小傢伙鬧騰的力氣都接下來。
好一會兒,他才悶聲說:「再折騰媽媽,等你們出來,我可不會心軟。」
他嘴上說得狠,聲音卻軟得一塌糊塗。
景昭低頭看他。
看著那個在外頭人人畏懼的男人,此刻跪在床邊,把臉貼在她肚子上,頭髮亂糟糟的。
她伸出手,插進他發間,輕輕揉了揉。
「聞舟。」她叫他。
他「嗯」了一聲,鼻音更重了。
「你會是個很好的爸爸。」
聞舟的肩膀僵了一下。
過了幾秒,他慢慢抬起頭。他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驕傲。
「那當然。」他說,「你也不看看,我練了多久。」
景昭挑眉:「你練什麼了?」
聞舟不說話了,他低下頭,又親了親她的肚皮。
她不知道,這幾個月里,他偷偷去上了新手父母課。跟一群普通的新爸爸擠在教室里,學怎麼抱嬰兒、怎麼拍嗝、怎麼換尿布。
別人以為他是走錯了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怕做不好。
「好了,睡覺。」他站起身來,把她的衣服輕輕拉好,又幫她掖了掖被角,「醫生說雙胎後面幾周尤其要注意休息。」
景昭沒拆穿他。她朝他張開手:「你抱我睡。」
聞舟愣了一下,隨即上了床,把她小心地環進懷裡。肚子隔在兩人中間,他就側著身,下巴擱在她頭頂,手掌輕輕覆在她肚子上。
「你今晚得睡著。」景昭在他懷裡悶聲說,「你要是不睡,我明天就去客房。」
聞舟僵了一下:「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景昭閉著眼,聲音已經有些困了,「我可是你老婆。」
聞舟沒再說話。他低頭親了親她的頭髮,手臂收緊了一點,力道卻恰到好處地避開了她的肚子。
「昭昭,等他們出來了,我要告訴他們,他們有個很勇敢的媽媽。」
景昭沒睜眼,嘴角卻彎了起來。
「不用夸。」他輕聲說,「你本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