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絮從他懷裡掙出來,彎腰把散落在地上的藥瓶撿起來,一個個塞回藥箱裡。
「你傷口還沒好利索,別動不動就發瘋。」
「我沒發瘋。」
「那你剛才算什麼?」
「算想你想瘋了。」
南絮手一頓,藥瓶差點又掉回地上,她咬著下唇把藥箱蓋子啪地扣上,拎起來轉身就走。
掀簾出去,外頭的天光撲在臉上,她這才發現帳簾外頭不知什麼時候圍了三五個人,宋青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卷文書,正跟旁邊一個兵卒說話。
看見她出來,宋青眼皮一跳,極快地移開視線,乾咳了兩聲。
「神醫,呃……您忙完了?」
「嗯。將軍的傷換了藥,這兩天不能沾水,不能劇烈活動。」
宋青連連點頭:「明白明白!我這就去跟周凜說,讓他別總拉著將軍比划拳腳。」
南絮點頭,拎著藥箱走了。
背後,宋青鬆了口氣,轉頭跟旁邊的兵卒壓低聲音:「看見沒?神醫出來的時候臉不紅氣不喘的,剛才肯定是我聽岔了。」
那兵卒撓了撓頭:「可方才裡頭確實有動靜……」
「那是將軍在換藥!換藥疼了哼哼兩聲不行嗎?」
「……行行行,您說了算。」
南絮走到傷員帳篷門口,正要掀簾進去,忽然聽見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姊!阿姊!」
她回頭,褚槿眠從營地那頭跑過來,小臉跑得紅撲撲的,頭髮編成兩條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跑到她面前剎住腳步,仰著臉沖她笑。
「阿姊,我剛才在那邊看見一棵好大的梨樹!開了好多花!可好看了!我帶你去看看!」
南絮被她拉著往營區後面走,繞過幾頂帳篷,果然看見一株老梨樹立在營地邊緣的土坡上。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正要回頭,一道溫熱的胸膛從背後貼上來,一雙胳膊環住她的腰。
「喜歡?」
「……你怎麼跟過來了?」
「我說了,你跑多遠我都跟得上。」
花瓣被風卷落,飄過她眼前。
南絮沒再推他,就這樣站著,被他的體溫和氣息裹得嚴嚴實實。
梨花瓣落了南絮滿肩。
褚槿眠在樹底下跑來跑去,伸手去接飄下來的花瓣,接住了就舉起來沖他們喊:「阿姊你看!我接到了!」
南絮彎著眼睛沖她笑。
「眠眠真厲害。」
褚槿眠得了夸,更來勁了,又把花瓣往天上拋,追著跑了兩圈,自己把自己逗得咯咯笑。
南絮靠在褚折殃懷裡,看著那道小小的身影在花雨里打轉,像一隻撲棱著翅膀的雀兒,無憂無慮的。
「她很久沒這麼高興了。」
褚折殃低頭下巴抵在她發頂。
「嗯。」
「以前在府里的時候,她也愛在院子裡追蝴蝶,你在廊下看兵書,我坐在石凳上給她梳頭,她跑累了就撲過來賴在我腿上不肯起來。」
「那時候你總說,我太慣著她了。」
「嗯,我說得沒錯。」
南絮笑了一聲:「那你倒是管管啊。」
「我管不了。你們倆,我一個都管不住。」
南絮回頭瞪他,被他低頭在額角親了一下,到嘴邊的反駁又咽了回去。
她重新轉回去,看著褚槿眠在梨樹底下轉圈,裙擺揚起來,沾了好幾片花瓣,她也不在意,蹲下去把花瓣撿起來。
「眠眠很開心。」
褚折殃沉默了。
南絮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開口,側過頭來看他。
「你怎麼不說話?」
他正低頭看著她,目光落在她側臉上,從額頭到鼻樑到下頜,一寸一寸地描過去。
「那你呢?」他問。
「什麼?」
「你開心嗎?」
南絮看著遠處褚槿眠蹲在地上撿花瓣的背影,眼睛彎了彎。
「開心啊。眠眠開心,我就開心。」
「你開心我就開心。」
梨花瓣還在簌簌地往下落,有幾瓣落在她發間,像雪一樣白。
他就這樣低頭看著她,看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珊瑚墜子,看她頸側那道還沒消透的淺紅痕跡,看她被風吹起的一縷碎發。
少年的時候第一次見到她,是在戰場上。
那年他十五,頭一回跟著父親出征,營地里亂糟糟的,到處都是血和灰。
他在一處被燒毀的村寨廢墟里撿到她。
她蹲在一截斷牆後面,臉上蹭了灰,衣裳破了好幾處,懷裡死死抱著一隻小藥簍,裡面裝了幾株被踩爛的草藥。
他問她叫什麼,她抬起頭來看他,一雙杏眼又黑又亮。
她說:我叫南絮。你能帶我走嗎?我會治病,什麼病都會治。
他把她帶回營帳,給了她乾糧和水,她吃得狼吞虎咽,嗆得直咳嗽,他伸手給她拍背,她轉頭沖他笑了一下,嘴角還沾著餅渣。
那笑像一把小鉤子,勾在他心口上,怎麼也拿不下來。
後來他把她帶回府里,養著。
說是養著,其實她根本不需要人養。
她自己採藥、配藥、看醫書,比他還要忙。
他每次從軍營回來,推開門就能看見她坐在廊下搗藥。
十六歲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會盯著她發呆,十七歲開始做夢夢見她。
再後來她及笄那天,他沒忍住。
那天府里擺了小宴,她穿了件紅色的新裙子,頭髮挽起來插了支白玉簪,坐在燈下跟眠眠說話,側臉被燭光映得溫溫柔柔。
他坐在對面看了她一整晚。
宴散之後,他把她堵在迴廊拐角,低頭吻了她。
她乖乖的仰著頭由他親,乖得讓他心口發燙。
那晚他沒讓她回自己院子。
第二日他就寫了求娶的摺子遞進宮,聖旨下來那天,她穿著嫁衣從花轎里被他牽出來,蓋頭掀開的那一瞬,她彎著眼睛沖他笑。
他活了十八年,頭一回覺得這世間還有光。
南絮就是他唯一的光。
此刻,那道光就靠在他懷裡,被他圈著,發間落了幾片梨花,側臉比當年更添了幾分艷麗。
他嘴唇輕輕碰了碰她發頂。
「絮絮。」
「嗯?」
「今晚來我營帳好不好?」
南絮耳朵尖一熱:「……不行。眠眠離不開人。」
「她睡得很死,你偷偷來,天亮前再回去,她不會發現的。」
「……褚折殃,你可是堂堂將軍。」
「將軍也是人,也會想媳婦。」他聲音磨著她耳廓,「就想抱著你睡,什麼也不干。你不在,我整宿整宿睡不著。」
南絮被他磨得心尖發顫,剛要開口說點什麼,忽然察覺到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