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槿眠吃完飯,想去營帳看看南絮,但現在都是士兵,幾次他溜達到營帳門口,就感覺背後好多視線。
於是他溜溜達達就溜達到了校場邊上
校場上新兵正在操練,呼喝聲震天響,長槍短刀在日頭底下泛著白花花的光。
褚槿眠找了一截矮牆根坐下,雙手撐著下巴,兩條腿懸空晃蕩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點將台上那道玄色身影。
褚折殃正握著紅纓槍給新兵做示範,槍尖一挑一刺,動作乾淨利落,帶起一陣風。
餘光瞥見矮牆根下那團小小的影子,眉頭皺了一下。
日頭正烈,她那張臉曬得泛起一層薄紅,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鬢邊的碎發黏在臉頰上,她渾然不覺,看得入了神。
褚折殃收了槍,走到台邊低頭看她。
「回營帳去。」
褚槿眠仰起臉,汗珠順著下巴滴下來,她卻搖了搖頭。
「阿姊在睡覺,我怕吵醒她。我就在這兒坐著,等她醒了我就回去。」
褚折殃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在她被曬得發紅的鼻尖上。
腦海里忽然浮起多年前的畫面。
也是這樣的午後,她八九歲的年紀,跟在他屁股後面滿校場跑,撿了根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木棍,學著他的樣子有模有樣地揮來揮去。
那天回去,她整張小臉曬得通紅,鼻尖脫了一層皮,晚上疼得直哭。
南絮那會兒剛嫁進府里沒多久,蹲在燈下給她塗藥膏,一邊塗一邊心疼地數落他。
「她那么小,你也不攔著點?太陽底下曬那麼久,萬一中了暑氣怎麼辦?」
他站在旁邊,一聲不吭地挨訓。
眠眠窩在南絮懷裡,抽抽噎噎地告狀:「嫂嫂……哥哥他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下次不許了。」南絮轉頭瞪他,「再帶她曬成這樣,你今晚別進我屋。」
那晚他確實沒能進去。
他在書房坐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端著熬好的綠豆湯去給眠眠賠罪。
後來眠眠再跟著他去校場,他總會隔半個時辰就喊她過來喝水、往陰涼處坐。
褚折殃收回思緒,低頭看著眼前這張曬紅的臉。
她十五了,若是當年沒有那碗摻了藥的甜羹,她該是個跟在他身後學騎馬射箭、明亮張揚的將軍府嫡女。
是他沒護好她
「那你去那邊樹蔭底下坐著。這兒沒遮沒擋的,曬壞了你阿姊醒了又要念叨。」
褚槿眠眨了兩下眼睛,乖乖從矮牆上跳下來,挪到幾步外一棵老槐樹的蔭涼底下,重新蹲好,雙手托腮,繼續看他。
褚折殃轉身走回點將台,重新拿起那桿槍。
「將軍!」褚槿眠從樹蔭底下探出半個身子,沖他喊:「你剛才那一槍扎得真好看!」
褚折殃看著那笑,嘴角動了動,沒能彎起來。
「……嗯。」
傍晚周凜帶著一隊輕騎從西邊回來,甲冑上還沾著沒幹的塵土,臉上卻帶著笑,翻身下馬的動作利落得很。
「將軍!西邊那股流寇打退了,領頭的一個沒跑掉,全捆了扔在鎮上的衙門裡!」
褚折殃站在中軍帳門口,點頭應了一聲。
宋青已經招呼著伙房的老軍醫把今日附近村子送來的豬羊收拾乾淨了,營地中央的空地上架起幾堆篝火,肉串在火上滋滋地冒著油,香味順著夜風飄得滿營都是。
南絮被這味兒勾得醒過來時,帳簾外頭已經熱鬧上了。
她撐著床沿坐起來,身上那股被碾過的酸軟勁兒還沒散盡,低頭看見自己鎖骨上那幾道明顯的紅痕,耳根又燙了一瞬。
找了件領口高些的春衫換好,又把散開的青絲重新綰起來,對著銅鏡端詳了好一會兒,覺得遮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掀簾出去。
她剛走出來,周凜正端著一碗酒蹲在火堆邊跟宋青說話,餘光掃見她的身影,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把碗擱在地上,又扯了扯宋青的袖子。
宋青被他扯得差點嗆著,抬頭一看,也跟著站起來,兩個人齊刷刷地朝她拱手行禮。
「夫人!您來了!」
南絮還沒來得及應聲,周凜已經咧開嘴笑了,聲音裡帶著當年舊日熟人重逢的熟稔。
「夫人求學歸來,醫術想必又精進了一大截。前幾日弟兄們還在傳,說營里來了位女神醫,銀針一紮,重傷都能吊回來一口氣。我一聽那形容,心裡就嘀咕,這說的怎麼這麼像您。」
「我當時就琢磨,這天底下除了夫人,還有誰能把銀針使得那麼出神入化?後來又聽說那位神醫跟將軍走得近,我扭頭就跟手底下兄弟說準是夫人回來了!」
南絮彎了彎眼睛笑了。
「你倒是機靈。」
她正說著,一雙胳膊從後面環住她的腰,聲音帶著點懶洋洋的饜足。
「睡了一天了,餓不餓?」
南絮回頭瞪了他一眼,嗔怪的語氣裡帶著軟:「還不是怪你。」
褚折殃笑了一聲,沒反駁,鬆開她的腰,改成牽她的手,拉著她往火堆那邊走。
他帶她走到火堆旁邊的主位上坐下,又朝宋青招了招手:「眠眠呢?」
「在那邊坐著呢。」宋青往火堆另一頭指了指,「我剛給她烤了兩串肉,正啃著呢。」
南絮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褚槿眠蹲在火堆邊上的矮凳上,兩隻手捧著一根串著肉塊的木籤,啃得滿嘴油光。
宋青蹲在她旁邊,伸手替她把粘在嘴角的肉渣擦了擦。
「慢點吃,別噎著,再積了食晚上又該鬧肚子了。」
褚槿眠嚼著肉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卻一點也沒放慢速度。
在她心裡,只有南絮說的話才是規矩,旁人的叮囑都只是耳旁風。
火堆燒得正旺,噼啪作響的火星子濺起來又落下去,肉香和酒氣混在一起,整個營地難得有這樣熱鬧的夜晚。
褚折殃在南絮身邊坐了片刻,忽然站起來。
他端起桌案上那碗酒,目光掃過圍坐在篝火旁的每一張臉。
「北蠻退兵,西邊流寇也清了。這一個多月,弟兄們辛苦了。傷了的,好好養傷;沒傷的,後日隨我啟程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