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舉起碗中的酒,火光將他的眉眼映得格外分明。
「玄甲軍,從來不是靠一個人打贏的仗。是每一個人。這一碗,敬你們。」
「敬玄甲!」
幾十隻碗同時舉起來,碰撞聲連成一片,酒液濺出來落在火堆上,滋啦一聲蒸起一團白氣。
褚折殃仰頭一飲而盡。
他放下碗,卻沒有坐下,伸手握住了旁邊南絮的手,把她從座位上拉起來,帶到自己身邊。
火光在他們兩個人身上投下交疊的影子。
「還有一件事。許多弟兄沒見過她,今日正好認一認。」
「南絮,我褚折殃的妻子。去年出外求學,如今回來了。以後她在營地,她說的話,就是我說的話。」
營地安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夫人好!」,緊接著此起彼伏的聲音便響起來,連成一片,混著笑聲和酒意,在夜風裡散出去好遠。
南絮彎了彎眼睛,朝那些火光照亮的面孔點了點頭。
篝火宴一直鬧到深夜才散。
南絮被褚折殃牽回營帳的時候,腿還有點軟,半是靠著他走的。
帳簾落下來,外頭的喧鬧聲被隔開大半,只剩遠處零星的笑罵和木柴燃燒的細碎噼啪。
她被按在床沿坐下,他彎腰去解她鞋襪。
「我自己來。」
「你別動了。」他把她腳踝握在掌心,把繡鞋脫下來放到一旁,「後天啟程回京,路上得走三四天,你今晚好好歇。」
「眠眠呢?」
「宋青送她回帳了,說是已經睡著了。」他抬眼看她,「你倒是操心她比操心我多。」
南絮伸手在他肩上推了一下。
「你比她大多少歲,跟她比?」
褚折殃順著她推的力道直起身,在她身邊坐下來,低頭看著她,火光透過帳簾縫隙落進來,在他眼底映出一小簇跳動的亮光。
「絮絮。」
「嗯?」
「回京之後,你願不願意跟我住主院?」
南絮心口輕輕跳了一下。
他等了片刻沒等到回應,又開口補了一句:「眠眠的院子我讓人重新修整過了,是你以前給她布置的那樣,藥圃也還留著,老嬤嬤一直在打理。」
「你走之後我什麼都沒動過。書房的書案上還擺著你沒看完的那本醫經,插著你用慣的那支銅書籤。」
他明明一句回來吧都沒說,可每一個字都在說回來吧。
南絮沒應聲,只是抬起手勾住他的脖頸,把他往下一帶。
褚折殃順著她的力道俯下身來,眼底那點火光驟然亮了,呼吸也重了一拍。
他低頭就追她的唇,卻在她唇前堪堪停住,被她一根食指抵在了唇縫上。
「明媒正娶的夫人不住主院,難不成要按妾室待遇?褚將軍這是想學話本子那樣,在外頭打完了仗,回來就帶個美嬌娘,寵妾滅妻?」
褚折殃被她食指抵著唇,喉結滾了一下,眼神迷離地追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笑了。
「夫人說的不對。」
「哪不對?」
「哪句都不對,美嬌娘倒是對的。」他說著,側頭在她指腹上親了一下,「美得心驚,嬌得要死,一碰就哼哼唧唧地喘。」
南絮耳根騰地燒起來,正要抽手,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按在床褥上。
「主院給你留著,床也給你鋪好了,只等你搬回來住。」
「還有你以前說床太硬,我讓人換了三床軟褥子,墊得厚厚實實的。你回來試試,包你滿意。」
「……你腦子裡一天到晚就裝著這種事。」
「嗯。」他坦坦蕩蕩地應了,「還裝著你。裝了一整年。」
帳簾外傳來巡邏兵卒路過的腳步聲,兩人同時安靜了片刻,等腳步聲遠了,褚折殃又低下頭來,鼻尖蹭了蹭她的額角。
南絮手指插進他發間,一下一下地捋著他的頭髮。
褚折殃被她捋得舒服,整個人又往她肩窩裡埋了埋,呼吸噴在她頸側那塊細嫩的皮膚上,又熱又癢。
「絮絮。」
「嗯?」
「今晚別走了好不好?就一晚。不折騰你,就抱著睡。」
南絮的手停了一下,低頭看著他埋在自己頸窩裡的後腦勺,那截後頸上還有一道淺淺的舊傷疤,是去年那場仗留下的。
她心裡軟了一下,可還是沒鬆口。
「不行,答應眠眠了。她醒了看不見我會哭。」
褚折殃沒吭聲,只是把臉往她頸窩裡又蹭了蹭,鼻尖抵著她的鎖骨,不甘心又不得不認命。
南絮被他蹭得心尖發顫,抬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
「別蹭了,跟眠眠一個德性。」
「……她是我妹妹。」
「所以你們一個德性。」
她說完這句,沉默了片刻,手指從他發間滑下來,落在他後頸那道舊傷疤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折殃。」
他很久沒聽她這麼叫了,脊背微微繃了一下,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你這次回去,是不是還有仗要打?」
褚折殃沉默了一瞬,從她肩窩裡抬起頭來。
「眠眠的事,要查清楚。」
「大伯母那脈的人,這些年一直不安分。我父親母親走得早,他們覺得褚家這一支只剩下我和眠眠,又長年不在京城,家業遲早要落到他們手裡。」
「以前眠眠出事,我人在前線騰不出手。現在她找到了,這筆帳,我得回去算。」
「但在這之前,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這次回去,他們一定會把目光轉到你身上。你是褚家明面上的主母。他們動不了我,就會動你。」
「以前那些手段,你比我清楚。」
南絮當然清楚。
她剛被褚折殃帶進府那會兒,才十四歲,只是個會採藥扎針的孤女。
那時候流言就多了起來,什麼將軍不知從哪個泥地里撿回來的野丫頭,什麼將軍心善留她條命罷了,還真把自己當回事。
後來這些流言漸漸換了方向。
「將軍身邊那個丫頭越長越標誌了,該不會是……」
「將軍都十八了還不議親,該不會是在等她及笄吧?」
再後來,及笄那天夜裡,他把她在迴廊拐角親了,第二天就遞了求娶的摺子,流言一下子炸開了鍋。
有人酸,有人罵,有人暗地裡使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