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撩開一角。
外頭的風吹進來,帶著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混著馬蹄揚起的微塵。
她眯了眯眼,正好看見那道騎在烏黑戰馬上的身影。
她撩簾的動作很輕,他卻幾乎是同時偏過頭來,目光精準地落在她露出窗沿的那半張臉上。
「怎麼了?不舒服?」
馬韁在他手裡輕輕一帶,烏騅便又往車廂這邊靠了兩步。
南絮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彎了彎眼睛,搖了搖頭。
「沒有,車裡悶,透透氣。」
他盯著她的臉看了兩息,確認她面色確實如常,眉頭才鬆開一些,但目光還是落在她身上沒移開。
「要是悶了就跟我說,前面鎮子有家茶棚,他家的酸梅湯還行,到了給你買一碗。」
「好。」
她應了一聲,卻沒有把帘子放下來,而是就這麼趴在窗沿上,半張臉枕在交疊的手臂上,杏眼彎彎地望著他。
日頭從東邊斜斜照過來,把她半邊臉頰映得透亮。
褚折殃被她看得呼吸滯了一瞬,握著馬韁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烏騅像是察覺到主人的異樣,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踏了兩下。
他這才回過神來。
「……別這麼看我。」
「怎麼了?我看看自己夫君還不讓了?」
南絮趴在窗沿上,杏眼彎成兩道月牙,語氣裡帶著點故意使壞的意味。
褚折殃耳根那點不易察覺的紅色在日頭底下藏不住了,從耳尖一直蔓延到下頜線。
他偏過頭去假裝看前方的路,繃著嘴角不說話。
可南絮是誰,她太了解他了。
這人越是裝得一本正經,越是害羞得不行。
她也不戳破,就這麼趴在窗沿上繼續看他,看得光明正大、理直氣壯。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忍不住轉回頭來,對上她那雙笑盈盈的眼睛,聲音低了幾分。
「……絮絮,求你別看了。」
「為什麼?」
「再看我就上馬車了。」
「上來做什麼?」
他看著她,沒說話,但那眼神里明晃晃寫著:上來做什麼你不知道?
南絮耳根一熱,終於把帘子放了下來。
隔著青布簾,她聽見外面傳來一聲得逞的笑。
她靠在車壁上,抬手捂住發燙的臉,覺得自己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褚槿眠還歪在她腿上睡著,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馬車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官道前方漸漸熱鬧起來,路邊的田舍變成了零星的鋪面,再往前便是一座青石板鋪成的小鎮。
鎮口立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上頭寫著柳溪鎮。
鎮子臨著官道,往來的行商不少,街面上開了幾家茶棚、飯鋪和雜貨店,這會兒日頭正高,鋪子門口都支著遮陽的布棚,底下三三兩兩坐著歇腳的旅人。
褚折殃一勒馬韁,烏騅穩穩停住。
他偏頭朝身後那輛青帷馬車看了一眼,然後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旁邊迎上來的宋青。
「原地休整半個時辰,餵馬、喝水。別走遠了。」
宋青應了一聲,接過馬韁,轉頭招呼弟兄們去街邊的水井邊飲馬。
褚折殃走到馬車旁邊,抬手敲了敲車壁。
「絮絮,到了。下來歇歇腳。」
褚槿眠被南絮輕輕推醒,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坐起來,鼻尖動了動,一下子清醒了。
「什麼味道?好香啊……」
「酸梅湯。」南絮笑著替她理了理睡亂的頭髮,「下車吧,帶你去喝一碗。」
褚槿眠立刻來了精神,手腳並用地從坐榻上爬下來,踩著車轅跳下去的時候腿短,差點踩空,被旁邊伸出來的一隻手穩穩扶住了胳膊。
她抬頭一看,是褚折殃。
「跟緊了。」
褚槿眠愣了愣,然後小跑著跟上去,跑到一半又回頭沖南絮招手。
「阿姊快來!」
茶棚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看見一行人走過來,尤其是為首那個玄衣高個兒,眼睛一亮。
「喲!軍爺!幾位裡面坐!酸梅湯剛熬好的,冰鎮過的!」
褚折殃在靠里的一張方桌旁坐下來,南絮在他對面坐下,褚槿眠挨著她坐。
宋青和周凜沒進來,站在棚子外頭守著,一人端一碗酸梅湯站在路邊喝。
老闆娘很快端了三隻粗瓷碗過來,碗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湯色黑紅透亮,浮著幾片薄荷葉和碎冰,酸甜的氣息撲鼻而來。
褚槿眠迫不及待地捧起碗,低頭吸了一大口,冰涼的酸甜一下子灌進喉嚨,激得她渾身一哆嗦,眼睛卻亮了起來。
「好喝!」
南絮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慢點喝,別嗆著。」
褚槿眠應了一聲。
南絮收回目光,低頭端起自己那碗酸梅湯,碗壁冰涼,湊到嘴邊抿了一口,酸甜味正正好。
她放下碗,抬眼看了看對面的褚折殃,正好撞進他含著笑的目光里。
「好喝嗎?」
「好喝。比京城那些鋪子裡的還好喝。」
褚折殃笑了一聲,低頭喝了一口自己碗裡的,隨即放下,眼底那點笑意沒散,反倒更濃了些。
「你那碗比我的甜。」
「怎麼可能,同一鍋熬的。」
「你嘴角沾的那點,看著就比我的甜。」
南絮聽出來他在逗她,耳根熱了一瞬,懶得接他的話,低頭又喝了兩口。
那點酸甜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把日頭底下趕路的燥熱驅散了大半。
褚槿眠已經喝完了一碗,舉著空碗眼巴巴地看著老闆娘。
「還能再要一碗嗎?」
「能能能!」
歇夠了,一行人重新上路。
褚折殃看向官道前方的方向。
「歇夠了就上路。天黑之前得趕到山腳,那邊有片空地可以紮營。」
「嗯。」
宋青在外頭吆喝了一聲,弟兄們紛紛收了水囊。
南絮牽起褚槿眠的手,一起上了馬車。
青帷馬車重新上路,日頭漸漸偏西,官道兩旁的田野被染成暖融融的金黃色。
褚槿眠喝了酸梅湯又吃了兩塊點心裡裹腹,這會兒已經靠在她肩上又睡了過去。
南絮靠在車壁上,聽著外頭馬蹄噠噠的聲響,眼皮也開始發沉。
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馬車已經停了,簾外透進來的是暗藍色的天光,隱約能聽見兵卒們在外面說話的聲響。
她輕輕動了動發麻的肩膀,褚槿眠還靠著她睡得很沉,她沒捨得叫醒她,先撩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經暗了,營地扎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幾頂帳子已經支起來了,篝火剛點上,火苗在晚風裡晃晃悠悠地往上竄。
褚折殃站在營地邊緣一棵老松樹下,手心裡攤著一卷小紙條,眉頭微微擰著。
南絮收回手,放下車簾,輕輕把褚槿眠從自己肩上挪到坐榻上,又給她塞了個軟枕墊著。
她彎腰鑽出馬車,腳踩上實地的時候膝蓋還微微軟了一下,在車上坐了一整天,腿腳都有些發僵。
她揉了揉後腰,朝那棵老松樹走過去。
走到他身後幾步遠,他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眉心那點褶皺沒完全鬆開。
「醒了?」
「嗯。」南絮走到他身邊站定,「怎麼了?」
褚折殃沒說話,把手裡那捲小紙條遞到她面前。
南絮接過來,就著天邊最後一點暮色和營地漏過來的一點火光低頭看。
【將軍,府中近日有異動。幾位旁支老爺頻繁出入府中,與夫人身邊的陳嬤嬤暗中會面。陳嬤嬤藉口府中瑣事,幾次想進主院、翻查夫人的遺物。我已將主院鎖死,日夜派人看守。另,京城近來有傳言,說夫人早已病故,將軍此次帶回來的並非正妻。望將軍與夫人早作防備。李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