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絮握著墨錠的手在袖子裡微微收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地笑了笑。
「原來是太師府的東西,難怪筆法這麼好。」
張彥青那邊已經鋪好了紙,開始勾勒輪廓。
南絮收回目光,低頭繼續磨墨。
看來當年太師府的好東西流落到外頭的不止這一幅。
應該是太師當年告老還鄉走得急。
府里的字畫古玩沒來得及全帶走,散的散、賣的賣、如今剩下多少,誰也不知道。
她心裡隱約有個念頭慢慢浮上來,可又不敢細想。
畫完錢府的全家福,已經是下午了。
張彥青把畫紙卷好收進畫筒,錢員外爽快地付了銀子,又額外包了一包點心塞給南絮。
「姑娘辛苦,帶回去嘗嘗。」
南絮道了謝,兩人出了錢府大門,沿著西街往回走。
走到半路,張彥青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南絮。
「你今日怎麼心不在焉的?從錢府出來就一直低著頭不說話,是不是昨夜沒睡好?」
「有一點,回去歇歇就好了。」
「那你回去好好歇著,明日的活兒我找劉師傅搭把手就行,你別來了。」
「沒事,我就一點困,睡一覺就好了,不耽誤幹活。」
張彥青還想說什麼,旁邊茶樓二樓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兩人同時抬頭看過去,只見二樓臨街的窗邊坐著幾個錦衣公子,推杯換盞正喝得熱鬧。
其中一個穿石青袍子的年輕人站起來,端著酒杯往樓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南絮臉上,忽然揚聲笑道:
「喲,那不是李記畫坊的?聽說給將軍府畫畫像了?怎麼,攀上將軍府的枝頭,連正眼都不瞧咱們這些人了?」
南絮腳步一頓,抬頭看了那人一眼。
面生,不認識,大約是京城哪家紈絝子弟,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百花宴的事。
張彥青皺了皺眉,側身擋在南絮前頭。
「這位公子,我們畫坊做的是正經生意,畫完了拿銀子走人,談不上什麼攀不攀的。」
那錦衣公子嗤笑一聲,酒杯往桌上一擱。
「給人畫像的也配跟本公子搭腔?我聽說你們畫坊的女畫師,畫技好,人長得更妙,戴著面紗都把將軍府的小姐們比下去了,怎麼,怕見人?」
南絮垂著眼,伸手拉了拉張彥青的袖子。
「張師傅,走吧,別理他。」
張彥青臉色不太好,但還是被她拽著往前走了兩步。
背後那錦衣公子卻不依不饒。
「跑什麼?本公子話還沒說完呢。哎,那個小學徒,你摘了面紗給本公子看看,本公子高興了,賞你十兩銀子夠你畫一年畫像的。」
南絮聞言鬆開張彥青的袖子,轉過身來,隔著幾步距離看著二樓窗邊那個醉醺醺的年輕人。
「十兩銀子?」
那錦衣公子見她回頭,來勁了:
「怎麼?嫌少?那再加十兩,二十兩,夠不夠?本公子就想看看你長什麼樣。」
南絮笑了一聲:「一百兩,看不看?」
錦衣公子不說話了,周圍幾個同伴起鬨似的笑起來,他也覺得下不來台,酒勁上頭臉一沉。
「我好好跟你說話是給你面子,你一個畫坊的打雜丫頭,擺什麼架子?本公子今天還非看不可了。」
他說著竟真的把酒盞往桌上一擱,撐著窗沿就要往下翻。
旁邊幾個公子趕緊拉住他。
「別別別,喝多了喝多了,跟一個畫坊丫頭較什麼真……」
「本公子沒喝多!我就是看不慣她那個拿腔拿調的勁兒!」
南絮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她正要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不緊不慢的嗓音:
「一百兩都付不起,就想看我的畫師?」
周遭的喧譁猛地靜了一瞬。
南絮脊背一僵,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封聿衡從她身後走過來,一身鴉青綢袍,手裡轉著兩顆玉核桃,步子散漫地停在茶樓底下,仰頭看著二樓窗邊那個僵住的錦衣公子。
「我出黃金萬兩,你出得起嗎?」
錦衣公子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你……你誰啊?」
封聿衡沒搭理他,偏頭看了南絮一眼,語氣淡淡地:「畫完了?」
南絮還沒從剛才那句「我的畫師」里緩過來,愣愣地點頭。
「……畫完了。」
「那回家。」
他說完便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頭看南絮還杵在原地,眉梢微挑。
「怎麼,還想留著聽人誇你?」
南絮趕緊抬腳跟上去。
茶樓二樓那錦衣公子被晾在原地,臉色漲得通紅,拍著窗沿吼。
「站住!你誰啊你!知道我是誰嗎你就敢這麼跟我說話!」
封聿衡腳步沒停,只隨口丟了一句:
「你爹來了也得跪著跟我說話。」
南絮跟著封聿衡走出十來步,忽然腳下一頓,猛地想起來什麼似的,轉身就往回跑。
張彥青還站在原地沒動,目光遙遙落在封聿衡的背影上,眉頭擰著,神色不明。
「張師傅!」
南絮跑回他面前,微喘著氣。
「我……我想起來,方才馮員外府上那幅畫,我落了一處細節沒收尾,得回去補一下。你先回畫坊,不用等我,我自己認得路。」
張彥青抬眸看了看不遠處那道鴉青色的身影。
那人正背對著這邊,負手而立,指間兩顆玉核桃不緊不慢地轉著,一副等得不耐煩又不肯催的模樣。
「馮員外?」
張彥青把目光收回來。
「你什麼時候跟他這麼熟了?他方才……說你是什麼他的畫師?」
「他雇我畫像嘛,自然就這麼說了,生意場上的人,嘴上客氣罷了。」
張彥青還想再問,可南絮那副笑盈盈的模樣堵住了他所有的話頭。
他沉默了一瞬,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那行,你去吧。天色不早了,別拖太晚,畫完就早點回。」
「今夜我到巷口接你。」
南絮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那道聲音便不緊不慢地飄了過來。
「接?」
封聿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轉過身來,玉核桃在掌心磕出一聲輕響。
他目光越過南絮落在張彥青臉上,嗓音裡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
「她在我府上,是做客的。」
「活幹完了她自己會走,難道我還會吃了她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