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絮扶著他胳膊,急得不行。
「你不知道?你出門不都帶著暗影嗎?他人呢?」
封聿衡偏過頭又咳了一聲。
「暗影留在宮裡了。」
「那還有別人呢?你身邊總得有人跟著吧?」
他搖搖頭。
「就我一人。你先回畫坊吧,別讓張師傅等急了,這會兒日頭都偏西了,他該惦記了。」
南絮一聽這話,火氣又冒上來。
「你都這樣了,還跟我置什麼氣?」
封聿衡沒應聲,只撐著牆慢慢直起身,腳步虛浮地往前邁了一步。
那步子晃晃悠悠的,看著隨時都要栽倒。
他撫開她的手,沖她勉強扯了個笑。
「我慢慢挪回去就成,幾步路的事,天黑前肯定能到。回去喝點水就行,不過府里新買的幾個小廝丫鬟都不太會伺候人,也只能回去喝點涼水了。」
南絮看著他發白的嘴唇,心裡那根弦被狠狠撥了一下。
她想起從前在太師府,他染了風寒不肯喝藥,是她端著碗坐床邊一勺一勺哄下去的。
那時候他乖乖張嘴的樣子,跟現在這副硬撐著說喝口涼水的模樣重疊在一起,扎得她心口發酸。
她二話不說把他的手搭到自己肩上,另一隻手環住他的腰。
「我送你回去。別說話,省點力氣。」
「那……張師傅那邊,不急?」
「不急,我今晚留下陪你。」
封聿衡靠在她肩上,眼底浮上一層藏不住的笑意。
「那你別走太快,我頭暈。」
南絮趕緊放慢了腳步,扶著他一步一步往巷子那頭挪。
屋檐上的暗七默默看著底下那兩個人影緩緩消失在巷口,臉上一言難盡。
方才主子咳得驚天動地的時候他也嚇了一跳,差點從房樑上跳下來。
可後來他眼睜睜看著南姑娘上鉤、主子嘴角翹起來的那一刻,他就默默又縮回去了。
南絮扶著封聿衡進了馮宅大門,裡頭靜悄悄的,連個提燈的下人都沒有。
她皺了皺眉,把人往主屋方向帶,嘴裡沒忍住念叨了一句:
「這太陽都快落山了,你府里那些下人也不知道給你點個燈?黑燈瞎火的摔著怎麼辦。」
封聿衡靠在她肩上,聲音有氣無力道:
「新買的,不太會伺候人。連個燒水的都找不著,我今日從早上到現在連口熱水都沒喝上。」
南絮聽著他這語氣,心裡更不是滋味了。
她扶著他進了主屋,把人放到床上,又去外間灶上燒了壺熱水端進來,倒了一碗遞到他手邊。
封聿衡接過來喝了兩口便擱下了,靠在床頭咳了一聲。
南絮看著他這副模樣,轉身就要往外走。
「我去給你找個大夫。」
「不用。」封聿衡連忙拉住她手腕,「我好差不多了,你陪陪我就行。」
南絮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拉了個凳子坐在床邊,兩人就這麼一個靠著一個坐著。
她坐了一會兒覺得有些尷尬,開口打破沉默。
「要不……我給你讀點書?」
從前在太師府的時候,她睡不著他就靠在床頭給她讀書,讀著讀著她便睡著了。
「讀信好不好?」
「信?什麼信?你還有公事嗎?」
封聿衡從枕邊摸出一封信來,信封已經有些舊了,邊角都磨出了毛邊,顯然被人反覆拿在手裡看過很多遍。
南絮接過信來,目光落在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跡上,整個人頓住了。
這信是她當年假死脫身時留給太師府的。
她怕封聿衡活不下去,便一口氣寫了幾百封,托太師每天往宮裡送一封,用的全是從前兩人通信時的口吻。
封聿衡靠回床頭,下巴微微抬了抬。
「念吧。」
南絮捏著信封邊角沒動,她不用拆開也知道裡面寫的什麼。
「這信……沒什麼好念的。」
「怎麼沒什麼好念的?」
封聿衡偏過頭來看她,眼底那點光暗了暗。
「這是我那早死的髮妻寫的,她走了五年,什麼也沒給我留下,就剩這幾百封信了。我每天翻來覆去地看,都快背下來了,睡前必須看一遍,只是今日夜身體不適,勞煩南畫師了。」
南絮嘴角抽了一下。
又演上了。
指尖在紙角上搓了搓,最終還是展開來,清了清嗓子。
「見字如面。今日院中海棠開了,滿樹粉白,風一吹落了一地。我坐在廊下看了半晌,想起那年你翻牆進來,袖口沾了花粉,我笑你像個偷花的賊,你便抓了一把花瓣往我頭上撒。」
「你說往後每年海棠開的時候,都要陪我坐在樹下看。今年花又開了,你沒來,我便替你多看幾眼。」
封聿衡靠在床頭,安安靜靜地聽著。
南絮繼續往下念,嗓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幾分,裡頭寫的大多是她從前在太師府里的瑣碎事。
廊下的貓生了三隻崽,她給它們取了名字;廚房新來的廚娘做的桂花糕太甜,她吃一塊能膩半天;後院的鞦韆繩磨斷了,她讓人換了新的,可自己再沒坐上去過。
她越念越覺得自己像在念一封遺書,指尖捏著信紙邊緣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念完了後她把信紙對摺好,裝回信封里。
「念完了。」
封聿衡嗓音還是那副虛弱的樣子。
「麻煩南畫師在信末尾,替我給我那早死的髮妻回一句話。」
南絮捏著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裡罵了一聲。
她就坐在這兒,回什麼回。
餘光掃見他靠在床頭那副蒼白的臉色,嘴唇還是沒什麼血色,額角的薄汗也沒幹透,那句話就怎麼都說不出口了。
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坐下,拿過硯台磨了兩下墨,提筆蘸飽了墨汁,抬頭問他。
「回什麼?」
「就說,獨守空房,夜夜難眠。衣帶漸寬,人比黃花瘦。」
「望卿垂憐,攜我同去。」
南絮筆尖懸在紙上,墨汁差點滴下來,她趕緊把筆擱回硯台上,不可置信看著他。
「卿走後,五載春秋,庭中海棠開了五回,落花掃了五回,無人共賞。」
「廊下鞦韆換了三根繩,頭一根斷在卿走後的第三個月,第二根斷在第二年春天,第三根至今還在,只是無人再坐。」
「更漏聲長,夜夜數到天明。案上殘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等到天亮,再無人來喝。」
他說著說著,聲音又低了幾分,目光落在虛空某處,像在自言自語。
「西窗那盆文竹,卿說它長得太慢,如今已經爬滿了半面牆。」
「前年宮裡鬧鼠患,御貓生了一窩崽子,我留了三隻最肥的,想等卿回來看看它們長什麼模樣。」
「可惜卿不回來。」
「卿托太師送來的信,我每一封都收著,反反覆覆看,每看一遍都覺得卿還在。還在廊下喝棗泥茶,還在鞦韆上晃著腿笑,還在海棠樹下抬頭對我說話。」
「可燈一滅,人就不見了。」
「卿若當真不在了,便托個夢來,讓我陪你走一程。」
「可卿若還活著……」
他慢慢吸了一口氣。
「為何這五年,一次都沒回頭看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