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絮摸出三文銅板遞給她,接過那盞荷花燈提在手裡。
小丫頭收了錢又跑去招呼別人了。
封聿衡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著那盞荷花燈在她手裡晃了晃,火苗透過粉色的燈紙映在她臉上。
「許個願?」
南絮抬頭看他:「你信這個?」
「不信。」
「那許什麼願?」
封聿衡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提燈的那隻手,把燈繩往自己這邊帶了帶,低頭看著她。
「許完了我才知道你想要什麼。」
燈火在他眼底晃成一小團暖光。
南絮看著他,忽然覺得手裡的燈有點燙手。
她垂下眼,輕聲說了一句:「許願說出來就不靈了。」
封聿衡笑了一聲沒追問。
不遠處,暗七蹲在一個賣面具的攤子旁邊,手裡舉著一張青面獠牙的面具擋住自己的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那兩個人的方向。
旁邊賣面具的老頭看著他舉了半天不買,忍不住問了一句:
「客官,您這面具……是要買還是不要?」
暗七掏出一塊碎銀子塞給老頭:「買了買了,不用找了。」
老頭看著暗七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默默把銀子揣進懷裡。
這人大晚上穿的一身黑,一看就不像好人。
花燈節散了,人潮慢慢退去。
南絮提著那盞荷花燈,兩人並肩往回走,腳下踩著滿地的碎燈紙和竹篾。
快到畫坊門口的時候,南絮忽然停下來,問他。
「你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
「讓周誠劉啟韓愈那幾個老傢伙看見我,讓我回不了頭。還有這幾天畫坊里那些多出來的活兒,是不是也是你安排的?」
「是。」
南絮沒想到他承認得這麼幹脆,一時愣住。
封聿衡轉過身來面對著她,夜風把他衣擺吹得微微晃動。
「我就是要把你身邊所有的路都堵死,讓你只能回到我身邊來。你覺得我卑鄙也好,不擇手段也好,我就是這麼個人。你丟下我五年,我忍了。可你回來了,就別想再走。」
南絮站在台階底下,仰頭看著他。
他站在燈火和月光交界的地方,半邊臉被檐下燈籠照著,半邊臉浸在陰影里,那雙眼睛裡的暗色比夜還深。
她心裡那點氣慢慢散了,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盞荷花燈。
「知道了。」
南絮推開大門跨過門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一眼。
「還杵著幹嘛?進來關門。」
封聿衡看著門縫裡她回頭望過來的那張臉。
她在門縫裡回頭望他的那一瞬間,他以為早就爛在骨頭裡的東西,忽然被人輕輕抽了一下線頭,整團整團地往外涌,堵都堵不住。
她還活著。
站在這兒。
他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沒出來。
眼眶先熱了。
他低下頭去,拿指節抵了一下眉骨,沒抵住,一滴淚砸在青磚地上,接著又砸了一滴。
他無聲地笑了一聲。
夜色太厚,南絮站在門裡只看見他低下頭去,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嘆了口氣。
她以為他是不想留。
「那……那行吧。」把手裡的荷花燈往前遞了遞,「燈你拿著,路上黑,照著點。回去慢些走,巷口那截青磚鬆了兩塊,別踩著了。」
封聿衡抬起頭來,臉上什麼痕跡都沒有了,就是鼻尖微微泛著點紅,夜色里看不太真切。
「太黑了,看不清路。」
他往前邁了一步,跨過門檻,順手把門在她身後合上,門栓插好,動作一氣呵成。
「既然南畫師盛情相約,今晚我就勉為其難留下了。」
南絮被他這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弄懵了。
「你方才不是要走嗎?」
「我什麼時候說要走了?」
「你方才低頭不說話,我以為你是不想留。」
「我那是想留得不好意思開口。南畫師怎麼連這點默契都沒有?」
南絮看著他鼻尖那點不自然的紅,後知後覺地覺出點不對勁來。
「你哭了?」
「沒有。」
封聿衡伸手拿過她手裡那盞荷花燈,轉身往她屋裡走,邊走邊道:「南畫師再問下去,我就讓你今晚也哭一回。」
南絮立刻閉了嘴。
封聿衡走進她屋裡,把荷花燈擱在桌上,熟門熟路地開始解外袍系帶,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你張師傅今夜沒給你送甜湯?」
南絮覺得這人變臉比翻書還快。
「沒有!你煩不煩啊!?」
「那正好。」封聿衡把外袍搭在屏風上,掀開她的被子躺進去,拍了拍枕頭,「沒人打擾,清淨。」
*
天剛蒙蒙亮,南絮就醒了。
枕邊的人還睡著,手臂搭在她腰上。
她小心翼翼把他的胳膊抬起來放回被子裡,他翻了個身,又沉沉睡過去。
院子裡露水重,空氣裡帶著青磚和泥土的氣味。
李婆婆還沒起,畫坊前頭安安靜靜的,門板都還沒卸。
南絮走到自己那張小案前坐下,鋪開一張新紙,隨手勾了幾筆線條。
她畫得很快,不用打底稿,手腕轉兩轉,一朵芍藥就出了形,花瓣層層疊疊,顏色濃淡正好。
她喜歡畫畫。
當初進太師府的時候,她還不到十四歲,身上一個銅板都沒有,蹲在太師府後門的牆根底下,餓了兩天,看見太師從轎子裡下來,抱著畫箱子,她就跟著他走。
太師回頭看她,問她想幹什麼,她說想學畫畫。
老頭瞅了她半天,沒趕她走,倒是把她帶進府里,給她一碗熱湯,說你要是真想學,就留下來磨墨吧。
她那時候哪懂什麼畫畫,連毛筆都拿不穩。
答應學畫,純粹是為了接近封聿衡。
攻略任務要求她進太師府,太師是唯一能搭上的線,不抓住就得流落街頭。
所以她在太師面前點頭點得比什麼都快,說想學,特別喜歡,做夢都想畫。
太師信了,真的一筆一畫從頭教起。
可後來就不一樣了。
從最初笨拙地模仿太師的筆法,到後來能閉著眼畫出所有東西的形態,這個過程漫長卻叫人歡喜。
封聿衡登基那一年,太師送了她一套新筆,狼毫羊毫各三支,筆桿上刻著她的名字。
他說絮兒啊,往後在宮裡,想畫了就畫,別荒廢了。
她點頭應著。
可進宮的第二天就被封后大典的流程填滿了日子,後來又是宮務,又是命婦往來,再加上系統時不時冒出來提醒任務進度……
她在那一年裡,居然連一幅完整的畫都沒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