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兒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沒說出一個完整的字來。
葉雁芙看了她片刻,沒再逼問。
「行了,起來吧。去帳里守著公主,她醒了立刻來報我。」
蘭兒如蒙大赦。
葉雁芙掀簾出帳,帳外風沙正緊,暮色壓著營帳頂,天邊燒著一片暗沉沉的橘紅。
一道修長的身影立在轅門外,白袍玉冠,身姿筆挺。
季觀瀾就那麼安安靜靜站著,任由兩邊持戟的兵卒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
葉雁芙遠遠看了一眼。
第一眼是:確實長得好。
眉骨生得高,鼻樑挺直,下頜線利落,整個人立在那裡像一桿削出來的寒玉槍,清冷端正,通身都是讀書人的斯文氣。
第二眼是:這人有點眼熟。
她想起來是季家那個孩子。
當年她還在宮裡的時候,季家老爺子帶著長子進宮面聖,那孩子才十來歲,規規矩矩站在殿中背書,背得一字不差,皇帝當場賜了塊玉。
那時候才多大?
葉雁芙心算了一下年歲,眉頭挑了挑。
長大了。
季觀瀾見她出來,上前兩步,撩袍行禮。
「臣季觀瀾,叩見皇后娘娘。」
葉雁芙擺擺手。
「軍營里沒那麼多規矩。叫我將軍就行,本將跟這四個字有十年沒沾邊了。」
「臣遵命。」
葉雁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轉身往中軍大帳走。
「跟上來。」
帳中陳設簡樸,一張木案,一幅西北輿圖釘在氈壁上,角落裡擱著刀架,架上一柄長刀,刀鞘磨得發亮。
葉雁芙在主位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季觀瀾坐,開門見山道:
「說吧。來找本將,什麼事。」
季觀瀾沉默了一息,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臣奉皇命徹查北狄求親一事。查到邊關軍糧調撥有異,幾筆糧道走的不是官倉的路線,經手人是皇后娘娘的舊部。北狄那邊也有動靜,有人借娘娘的名義與北狄暗通書信。臣順著線索一路查來,發現這些痕跡指向一個人。」
葉雁芙拆開信看了一遍,面色沒什麼變化,隨手往案上一丟。
「誰?」
「娘娘的副將,郭驍。」
葉雁芙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她冷笑了一聲。
「郭驍跟了我十年。從京城跟到邊關,刀山火海陪我滾過來的,你說他勾結北狄?」
「臣只查到了線索。」季觀瀾語氣不變,「至於是否當真,需娘娘親自驗看。」
葉雁芙看了他一會,忽然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你從京城一路查過來,路上碰見我家絮兒了?」
「公主離京時,臣並不知曉。臣是到了驛站才發覺公主也在趕路。」
「然後呢?」
「臣一路隨行,暗中護送到此。」
葉雁芙嗯了一聲。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把我舊部勾結北狄的事查實了,報給皇上,讓皇上處置我?」
「臣相信娘娘清白。」
「郭驍跟了我十年,我不太信他能背叛我,如果真是,那就是有人想拉我下水,想借北狄這把刀,把梧國邊關攪成一鍋粥。」
季觀瀾點頭。
「臣也是這麼想的。北狄求親是假,探路是真。若娘娘身邊的親信被他們策反了,那三座城池的聘禮就不必送了,直接借郭驍的手把邊關防務賣給北狄,從里往外一戳,梧國西境門戶大開。」
葉雁芙嗤笑一聲。
「北狄還真是狗啊。打不過就想著拉我下水,潑我一身髒,讓皇上疑我,讓我自己人亂起來。十年前他們在西境吃了敗仗,十年後倒學會使陰招了。」
她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邊關防線上,點了幾個位置。
「郭驍這半年確實管著糧道調度。若他真被收買了,那這幾條運糧的線就是北狄最想知道的。糧道一斷,邊關十萬兵馬撐不過半個月。」
季觀瀾也站起來,走到輿圖旁邊看了一眼她點的位置。
「這幾條線臣在來路上也查過,中間有三處關隘的口子松得很,守將都是新人,調令是從兵部直接下的。」
葉雁芙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查得挺細。」
「分內之事。」
葉雁芙沒說話,又看了他兩眼,忽然笑了笑。
「季家的孩子,長大了。」
季觀瀾垂首,「承蒙娘娘記得。」
「你今晚宿在營里,明日隨我去糧道口子親自走一趟,看看到底松成什麼樣。」
「臣領命。」
「對了。」葉雁芙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目光從他臉上移到頸側,「絮兒在京城這麼多年,你見過她吧?」
「見過。」
「見得多不多?」
「……臣時常奉命照看。」
葉雁芙挑眉,什麼都沒再問,轉身走回案後坐下。
「行了,你下去歇著吧。明日卯時,帳外集合。」
「臣告退。」
季觀瀾拱手退出大帳。
帘子落下之後,葉雁芙坐在案後,指尖在案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照看。
照看到邊關來了。
照看到她閨女一昏倒他就跟著追進營帳里來。
季觀瀾出帳之後徑直朝南絮的營帳走去。
帳外兩個親兵認得他是跟著皇后娘娘進來的就沒攔。
蘭兒正跪在榻邊給南絮擦汗,聽見動靜回頭一看,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太傅大人……」
她小聲哭著,既怕吵醒公主又實在扛不住了。
季觀瀾的目光越過她落在榻上。
南絮臉色發白,額角還沁著細汗,一隻手軟軟地搭在被子外頭。
他喉頭猛地一澀。
在京城裡那個穿紅裙搖團扇、把他按在榻上笑他嘴硬的姑娘,才幾天工夫,就成這樣了。
「你先出去。」
蘭兒抹了把淚,點點頭,輕手輕腳退到帳外,把帘子放下來,自己守在門口。
帳里只剩兩個人。
季觀瀾在榻邊坐下,伸手把她搭在外頭的那隻手攏進掌心裡,低頭貼到唇邊輕輕碰了一下。
他正要把她的手塞回被子裡,忽然眉心一跳。
他是文官,不懂醫,可他在太傅府被南絮折騰了半年,她每個月那幾日不舒服,太醫來把脈開方,他在旁邊守著看了不知多少回。
那脈象,他認得。
季觀瀾的手指搭在她腕上,半天沒動。
帳里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噼啪一聲輕響。
他慢慢把她的手腕放回被子裡,又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一直在抖。
站起來的時候,他整個人是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