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絮絮肚子裡有了他的孩子。
怪不得她一到邊關就昏倒了。
他本來想先查清案子,再堂堂正正去求一道賜婚聖旨。
他還想著讓她等一等。
季觀瀾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心緒壓下去,指腹在她眉間輕輕按了按,把那點皺褶撫平。
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轉醒的跡象,他才轉身出了營帳。
蘭兒見他出來,慌忙迎上去。
「太傅大人,公主她……」
「讓她睡,多久了?」
蘭兒一愣:「什麼多久了?」
他沒答,只是看著她。
蘭兒反應過來,心裡咯噔一下。
「奴婢……奴婢也是剛知道。軍醫方才說,是喜脈。」
季觀瀾閉了閉眼。
「軍醫還說什麼了?」
「說公主是勞累過度,加上受了驚嚇,氣血兩虧,得靜養,不能奔波,不能受刺激,不然……不然胎兒不穩。」
蘭兒說著說著,聲音又帶上了哭腔。
「太傅大人,這一路公主趕得太急了,天天顛在車上,吃不好睡不好,到了鎮上又趕上北狄探馬放箭,她蹲在街上給傷號包紮蹲了大半個時辰……奴婢勸了,勸不住,公主那個脾氣您是知道的……」
「我知道。」季觀瀾打斷她,「你先進去守著她。」
蘭兒屈了屈膝走了進去。
*
第二日卯時,天還沒亮透,季觀瀾站在帳前,白袍外頭罩了件輕甲。
是葉雁芙讓人送來的,說是糧道口子那邊不太平。
季觀瀾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南絮的營帳方向偏了一眼。
葉雁芙從主帳出來,順著季觀瀾的目光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翻身上馬。
「走。」
兩人帶著一隊輕騎出了營門,沿著糧道往西,一口氣跑了三個關隘口子。
第一個口子守將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校尉,見大將軍親臨,慌得差點從箭樓上摔下來。
葉雁芙讓他把近半年的糧草出入帳搬出來,翻了半個時辰,帳面上乾乾淨淨,數字對得嚴絲合縫。
季觀瀾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點了點其中一頁。
「這三筆,日期是同一天,出庫數量和入庫數量對得上,但運輸車次對不上。」
那校尉臉色變了變,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葉雁芙把帳本合上,丟還給校尉。
「明日之前,把這三筆的調令原件送到我帳里。」
校尉腿都軟了,跪地領命。
第二個口子更遠些,守將是葉雁芙的老部下,見了她直接跪地喊大將軍。
這個口子查得仔細,連糧倉底下的老鼠洞都翻了個遍,結果查出半年前有一批軍糧出庫記錄被塗改過,塗改的筆跡和郭驍的字跡一模一樣。
葉雁芙盯著那頁被塗改的帳目看了很久,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第三個口子在回程路上,是個不起眼的小關隘。
守將見他們來,慌慌張張地迎出來,腰間還別著一枚北狄樣式的銅扣,季觀瀾目光掃過去,伸手按住那枚銅扣。
「這是哪來的?」
守將臉色煞白,膝蓋一軟就跪了。
「大人饒命!是……是郭將軍的人給的,說……說戴這個,以後調令走這條道,不用等批覆……」
葉雁芙冷笑。
查了一路,證據確鑿。
郭驍,跟了她十年的人,真的在替北狄辦事。
回程時天色將暮,風沙卷著枯草往臉上撲。
葉雁芙騎在馬上,半天沒說話。
季觀瀾並馬走在她身側,也不開口。
葉雁芙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你今日查帳的手法,跟誰學的?」
「臣在太傅府時,每年經手太學撥銀,帳目過目必核。」
「行。回營之後,此事先壓著,別聲張。郭驍那邊我另有安排。」
「臣明白。」
回到營中已是入夜。
南絮一隻手擱在肚子上,一動不動。
蘭兒端著安胎藥進來見她這副模樣,放輕了腳步。
「公主,藥好了。」
南絮半天才轉過頭來看她,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蘭兒,我懷孕了?」
「軍醫親口說的。」
「不對啊……」她眉頭擰成一團,「他每次都……都很小心的啊。我算過日子的,他也從來不……」
蘭兒臉騰地紅了,把藥碗往她手裡一擱,轉過身假裝收拾帳子。
「公主,您跟奴婢說這個做什麼。」
南絮還在那兒皺著眉回憶,越回憶越篤定。
葉雁芙掀簾進來時,南絮正捧著藥碗皺眉,聽見動靜一抬頭,眼睛唰地亮了。
赤著腳就從榻上跳下來撲過去。
「母妃!你去哪了?我醒來找你你都不在!」
葉雁芙被她撞得後退半步,趕緊伸手扶住她胳膊,眉頭一皺。
「當母親的人了,還這麼冒冒失失的。」
南絮摟著她胳膊不撒手,仰著臉笑。
「當母親怎麼了,當母親也是你閨女。」
葉雁芙被她逗笑了,拉著她回榻邊坐下,順手把被子扯過來蓋住她光著的腳。
「行了行了,坐好。」
南絮盤腿坐在榻上,抱著她母妃一條胳膊,像小時候那樣把臉貼上去蹭了蹭。
葉雁芙低頭看她這副黏人樣,心裡又酸又軟,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孩子是季觀瀾的?」
南絮蹭她胳膊的動作一頓,耳根慢慢紅了,小聲囁嚅道:「……您都知道了?」
「那孩子天天站在自己營帳門口,跟塊望妻石似的,眼睛就差黏你帳子上了。」葉雁芙瞥她一眼,「我又不瞎。」
南絮笑出了聲。
「你父皇知道你們兩個的事嗎?」
「知道。」南絮從她胳膊里抬起頭來,「在京城的時候就知道了,只不過還沒來得及賜婚。」
葉雁芙點了點頭,「等這邊的事處理完了,母妃跟你回去一趟,把你婚事定下。」
南絮眼睛一亮,隨即又想起什麼,臉上的笑收了收,握緊了母妃的手。
「母妃,到底出什麼事了?季觀瀾說查到您跟北狄……」
葉雁芙拍了拍她的手背。
「手底下人不乾淨,小事。郭驍跟了我十年,被北狄那邊的人用錢砸開了嘴,拿我的名義調了幾筆糧,又往北狄遞了幾封信。你母妃我要是這麼好扳倒,這十年邊關白守了。」
南絮長長鬆了口氣,重新靠回她母妃肩膀上。
「嚇死我了。季觀瀾說查到線索指向您的時候,我還跟他翻臉了,還打了他一巴掌。」
「打得好。」葉雁芙挑眉,「換了我,一腳踹過去。」
南絮笑出了聲,抱著她母妃的胳膊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