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季觀瀾掀簾進來了,手裡還提著一個油紙包,目光先落在榻上,隨即瞥見坐在榻邊的葉雁芙,腳步一頓,躬身行禮。
「臣見過將軍。」
葉雁芙站起身,目光在他倆之間轉了一圈,唇角勾了勾。
「行了,不用瞞著我。你們倆的事我早看出來了。」
她走到南絮身邊,拍了拍她的肩,又看了季觀瀾一眼。
「她剛喝了藥,別讓她坐太久。有什麼話好好說,別欺負我閨女。」
季觀瀾垂首:「臣不敢。」
葉雁芙哼笑一聲,掀簾出去了,順手把蘭兒也帶走了。
南絮見葉雁芙走了,也不看季觀瀾,哼了一聲,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季觀瀾提著那包東西走到榻邊,半跪下來,伸手去夠她藏在被子裡的手。
南絮把手往回一縮,沒讓他抓著。
「公主。」
「別叫我。」
「絮絮。」
「也不許叫。」
季觀瀾沒再出聲,就那么半跪在榻邊。
帳中油燈忽明忽暗,映著他半邊側臉,眉眼低垂,安安靜靜的。
南絮等了一會兒沒聽見他動靜,心裡那口氣堵得不上不下,自己反倒忍不住了,翻過身來瞪他。
「你跪那兒做什麼?演苦肉計給誰看?」
季觀瀾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息,才低聲開口:
「臣之前不是不願意。」
「那是為什麼?」
「臣想等皇上親筆下旨。聖旨賜婚,三書六禮,一樣不少,風風光光把你娶進門。不是為了應付差事,也不是因為你在皇上面前說了那句話。」
「臣想讓全天下都知道,季觀瀾娶的是梧國最尊貴的昭陽公主,是聖旨為憑,名正言順。」
南絮被他這一通說得腦子裡忽然閃過那天在養心殿裡。
她指著季觀瀾的鼻子對父皇說要招他做駙馬,季觀瀾站在旁邊一個字沒說,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她當時只顧著自己痛快,沒想過他站在那個位置有多難堪。
她把他當一件東西一樣,全然沒問過他願不願意。
他事後什麼都沒提,只是照常給她送桃花酥,照常被她撩得耳根發紅,照常在那張要命的床榻上把她往死里弄。
這人肚子裡憋了這麼大一件事,一聲都沒吭,原來是嫌她太隨便了。
南絮心裡那點氣忽然有點虛,可她又不想認。
「我都跟父皇要你了,」她嘟囔道,「你還非要什麼聖旨,繞這麼大一個彎子。」
「臣迂腐。」
「你本來就迂腐。」
「是,臣迂腐。」
南絮趕緊把這股勁兒壓下去,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架子。
「行吧,這事我就原諒你了。」
季觀瀾見她鬆了口,那隻手又往前遞了遞,指尖輕輕碰了碰她藏在毯子底下的手腕。
南絮沒再躲,任由他把自己那隻手攏進掌心裡。
他掌心很暖,指腹貼著她的腕骨,輕輕摩挲了一下。
「臣昨日寫信問了母親,懷孕的女子愛吃什麼。」
季觀瀾側過身把那包油紙拿過來,一層一層打開。
裡面是幾樣果乾,紅的是山楂糕,黃的是杏干,還有一小包蜜漬青梅,另外幾樣南絮叫不上名字,看著都是酸口的。
「母親回信說,頭幾個月愛吃酸的,臣就在鎮子上買了幾樣。你嘗嘗,要是不喜歡,臣明日再去買。」
「那你餵我。」
季觀瀾起身去帳外淨了手,回來時指尖還帶著點涼意,在袖口上蹭了蹭才坐回榻邊。
油紙包攤在膝頭,他捏了一塊山楂糕遞到她唇邊。
南絮張嘴咬了半塊,眉頭立刻皺起來,腮幫子鼓鼓地嚼了兩下。
「有點酸。」
季觀瀾手一頓:「那換杏干?」
「不用。」她咽下去,又張嘴,「挺好吃的,繼續。」
他笑了笑,又捏了一塊餵過去。
一顆接一顆,蜜漬青梅也餵了兩顆,南絮吃得眯起眼睛,像只被順了毛的貓。
夜裡
帳中只留了一盞小燈,南絮歪在枕頭上翻話本,季觀瀾坐在她身側,掌心貼著她後腰慢慢揉著。
她腰酸,白日裡還不覺得,一到晚上躺著就發沉。
「母妃的事,真的是小事嗎?」
季觀瀾揉腰的手沒停,聲音溫沉:
「嗯。郭驍被北狄收買,用的是他妻兒做要挾。你母妃已經把人控制住了,順著他這條線往上摸,能牽出北狄埋在邊關的一整條暗線。快處理好了,只是牽扯的人太多,得一個一個斬草除根。」
南絮點點頭。
「我回來後就覺得不對勁。母妃一個人在邊關,十年不回來,朝里朝外多少人盼著她出點事。她又是那種性子,誰的帳都不買,萬一被人算計了,連個替她說話的人都沒有。」
她把話本擱下來,側過臉看著季觀瀾。
「所以我在公主府收那些學子,也不全是鬧著玩。我在賭,賭他們裡頭有幾個人能考上,將來入朝為官。不用多,哪怕只有一個兩個,站到我這邊,往後有人拿母妃的事做文章,我手裡就有人能說話。」
季觀瀾揉腰的手停住了,那雙清冷的眸子微微一怔,半晌沒說出話來。
他原以為她收學子是鬧脾氣,是在京城憋悶了找個樂子,是跟他賭氣說招駙馬的那套把戲。
原來她心裡還揣著這一層。
她一個人從宮裡搬出來,收學子,又一路顛到邊關來。
旁人看她驕縱任性,可她其實從回來那天起,就沒打算只顧著哄他。
南絮見他的手停了,瞥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怎麼,覺得我只會撩你?」
季觀瀾沉默了一息,低聲笑了。
「臣原以為公主收學子……是故意氣臣的。」
「那心思也是有的。」南絮哼了一聲,「誰讓你一見面就裝不認識我,冷著張臉跟我說什麼君臣有別。我不得找點法子讓你難受?」
季觀瀾失笑,俯下身去,在她發頂落了一個吻。
「是臣不好。」
「你知道就好。」
南絮重新拿起話本,翻了兩頁又放下,打了個哈欠。
季觀瀾替她把話本收起來擱到一旁,把被子拉上來給她蓋好,手還留在她腰側輕輕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