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她一直在李淵的軍營里養傷,穿著粗布衣裳,吃著大鍋飯菜,連一面像樣的銅鏡都沒有,每日只能借著水盆里的倒影攏一攏頭髮。
她早就受夠了那種灰撲撲的日子。
如今終於進了驪城,又打著烏日泰的旗號,烏日勒既然不敢得罪她,那她趁著這幾日等消息的空當,好好搜羅些好東西打扮打扮自己。
她指尖輕輕撫過自己那張精心重塑過的臉,唇角浮起一絲滿意的弧度,這麼一張臉,合該配最好的衣裳、最亮的首飾,才不算辜負了這副皮囊。
侍從的動作倒也不慢,不到半個時辰,便捧著一隻漆木托盤迴來了,上面整整齊齊地疊著兩套胡服,一套是胭脂紅的緞面長袍,滾著金線繡的纏枝紋;
另一套是寶藍色的窄袖騎裝,領口與袖口都鑲了一圈雪白的狐毛。
旁邊還擱著幾隻小瓷盒,盛著口脂、胭脂、香粉,另有一對小巧的銀鐲子和一支鑲了紅寶石的步搖。
侍從將托盤放在桌上,垂手道:
「女郎,這是城裡能買到的頂好的貨色了,若女郎嫌不夠,明日市集上有什麼好東西,奴再替姑娘留意著。」
阿朵走過去,指尖挑起那件胭脂紅的袍子,緞面光滑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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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袍子貼在身前比了比,又拿起那支紅寶石步搖,對著銅鏡插進髮髻里,左右偏頭看了看,鏡中的女子眉眼嬌艷,珠光襯得那張與謝扶盈如出一轍的面孔愈發奪目。
她滿意地抿了抿唇,心裡那點因為烏日勒冷淡態度而生出的不快,此刻被這些胭脂水粉沖淡了大半。
她暗下決心,一定要以李淵妃子的身份重回他的身邊。
她要做大周最尊貴的女人!
所有的榮華富貴都該屬於她!
而烏日勒在阿朵走後,立刻鋪開一張羊皮紙,將阿朵方才所說的話以及自己的顧慮都寫了下來。
他寫得極快,墨跡未乾便捲成細筒,塞進一隻海東青腿上綁著的銀管內。
他走到殿外,揚手一拋,那隻巨鷹展翅沖天而起,朝著烏日王廷的方向疾掠而去。
烏日泰高坐在王庭的金頂大帳之中,指間捏著那隻剛從海東青腿上解下的銀筒,羊皮紙展開後,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烏日勒的稟報。
他看完之後,面色不動,只將那張薄薄的紙頁往案上一推,沉聲道:
「傳各部首領與大巫前來議事。」
不多時,金頂大帳內便聚滿了人。
各部首領按序落座,獸皮墊子上坐滿了粗獷的面孔。
大巫披著一件綴滿骨片與銅鈴的黑色長袍,站在最靠近王座的位置。
烏日泰將烏日勒的信簡要說了,又將阿朵的計劃:「驪城假意投降,送她入李淵後宅,伺機刺殺竊取」,原原本本地告知了眾人。
話音剛落,大帳內便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大巫第一個站了出來,他那張布滿刺青的臉上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聲音沙啞:
「大王,我同意阿朵的主意。」
他緩緩踱了兩步,目光掃過在座的諸位首領,
「那李淵是大周軍中的支柱,他若死了,大周北境便塌了半邊天。
可他武藝高強、用兵如神,要殺他談何容易?正面戰場我們根本不敵,若能從枕邊下手,反倒是最省力的一招。」
他說著,抬起一根乾瘦的手指,點了點案上那封信,
「便是阿朵殺不了他,只要她能在李淵身邊站穩腳跟,偷到大周那些神兵利器的圖紙與製法,那咱們烏日便有了與大周抗衡的底氣。
那些火銃、排槍、火炮,咱們就算造不出來,也可以用這些圖紙當作籌碼,換來他國的保護!」
他這番話讓帳內不少人聽了微微點頭,面露思索之色。
可不等大巫坐下,對面便有一位年輕的首領開口反駁,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與急切:
「大巫說得容易。那李淵是何等人物?他若當真娶了阿朵,卻冷落她、不碰她,只將她當作一枚閒置的棋子,那咱們豈不是白白搭進去一個驪城?」
他雙手一攤,眉頭擰得緊緊的,「驪城那是咱們烏日的馬庫,十萬匹戰馬握在手裡,就算打不過大周的火炮,也能跟他們耗上不少時間。
若為了一個不確定的刺殺計劃,便拱手讓了城,那才是因小失大!」
大巫聽了這話,不慌不忙地轉過身來,那雙幽幽的眼睛望著那位年輕首領,
「所以才要看阿朵的本事。那女人模樣與李淵妻子一模一樣,若李淵看了她,心裡有一分動容,便是我們的機會。」
這時,一位年長的首領捻著花白的鬍鬚開口了,聲音穩重卻帶著幾分憂慮:
「阿朵那丫頭,年紀尚小,心性未定。我怕的是,她拿了咱們的助力、進了李淵的府邸,卻貪戀那邊的榮華富貴,反倒被那李淵迷惑了心智。」
他說著,目光沉沉地望向大巫,「大巫,你可別忘了,那張臉雖然照著大周睿親王妃做的,可皮囊底下終究是個小姑娘。
她若動了真情,反倒倒戈去幫了大周,那咱們便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此話一出,帳內的議論聲更大了幾分。
有人贊同大巫的冒險之策,覺得兵行險著方能出奇制勝;
有人附和年長首領的擔憂,認為阿朵不堪大用,反倒可能養虎為患;
還有幾位沉默著,目光在烏日泰與大巫之間來回逡巡,等著王座上那位最終拿主意的人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