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日勒站在門口,冷眼看著地上那個滿地打滾、狼狽不堪的女人,冷哼一聲:
「算你識相。」
他確認她確實將藥吞了下去,便不再多留,轉身大步走出了客房。
烏日勒頭也不回地穿過城主府的迴廊,邊走邊揚聲道:
「傳令下去,連夜清空城主府與各營糧倉,一粒米、一捆草都不准留給李淵那個賊子!
所有能搬走的都搬走,搬不走的明日一起燒掉!便是那城牆上釘著的鐵釘,也給我一顆一顆地撬下來帶回去!」
他越說越怒,走到馬廄前時猛地頓住腳步,抬手狠狠拍了一下身旁的木柱,拍得整根柱子都震了震,灰塵簌簌地往下落。
幾名正在牽馬整鞍的士兵被他這架勢嚇了一跳,趕忙低下頭加快了手裡的動作。
烏日勒站在那裡,望著暮色中驪城的輪廓,這座烏日最富裕的城,是烏日泰封給他的!
在這座城裡他便是權力最大的城主!
無人敢違抗他,所有人都臣服他!
可如今,他卻要親手把這座城拱手讓出去,待他回到王廷,他烏日勒便再沒有了如同在這裡的地位與權利!
烏日勒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這一切全都是因為李淵!
李淵竟為了一個叫謝扶盈的女人,一怒之下揮師北進,說要為他的王妃討個公道,要為大周討個顏面!
一個女人死就死了,李淵竟如此興師動眾,算什麼男人?!
更可恨的是,阿朵一個卑微的女奴,就因為披了一張與李淵王妃相似的臉,便敢在他面前趾高氣昂地發號施令。
在烏日,一個女奴尚不如一匹戰馬值錢,可阿朵那賤婢,卻因為李淵,因為那張臉,竟敢那般輕慢他。
這一切的源頭,都是李淵。
烏日勒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充滿怨毒,他咬牙切齒道:
「李淵……你等著。這座城,我今日給你。可總有一天,我會親自把它拿回來,連同你那顆腦袋一起。」
整個驪城一夜之間像是被翻了個底朝天。
家家戶戶的門板拆下來當成了運貨的板車,烏日勒的命令傳遍了全城,「一粒米、一捆草都不准留」,沒有人敢違抗。
而就在驪城忙碌著撤空的時候,幾十里外的大周軍營里,李淵正與王太醫蹲在馬欄前,眉頭擰得快要打成死結。
這幾日他們試了無數種方法。
將治療瘋馬的藥材研成極細的粉末,借著一架臨時打造的風車朝馬欄里撒去,粉末被瘋馬吸入鼻端後,
確實能讓它們狂躁的衝撞動作慢上幾分,可那效果只能維持幾息,待粉末散去,瘋馬便又恢復了一往無前的瘋狂勁頭。
可藥粉撒得再厚,也擋不住十幾萬匹馬同時衝撞而來,那就像用一把沙子去攔一道山洪,杯水車薪。
王太醫蹲在欄外,將一碗調好的解藥水放進馬欄里,那匹瘋馬猛地衝過來,一蹄子將水槽踢翻,藥水潑了一地,隨即又嘶吼著轉身去撞另一側的欄板,撞得整排木樁都在晃動。
王太醫被濺了一身藥水,滿臉疲憊地退到一旁,嘆了口氣:
「王爺,這瘋馬一旦入藥,腦中便只剩了奔跑與撞擊的本能,它們眼裡沒有食物、沒有主人、沒有同伴,只有前方的障礙和腳下的路。
便是把解藥堆成山放在它們面前,它們也不會低頭聞一下的……」
李淵站在木欄邊,手撐著橫欄,望著欄中那幾匹已經撞得頭破血流、卻仍在拼命衝撞的戰馬,沉默了很久。
這些馬是他的斥候騎過、拉過火炮的,他認得其中一匹的耳後有一塊菱形的白斑,那是他去年從戰場的死人堆里救回來的,腿受了傷,他親手給它敷過藥。
可此刻那雙通紅的眼睛已經認不出他了,只知道撞,撞到骨頭碎、蹄子裂,仍在撞。
他心裡忽然升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與憐憫,這些戰馬,陪過多少將士出生入死,在戰場上救過多少條命,戰場上,所有士兵都會把戰馬當成自己的夥伴。
陳副將站在一旁,看著那些瘋馬也心疼得直皺眉,忽然開口道:
「王爺,不若咱們在驪城外的谷地挖一個大的焚馬坑,等那些瘋馬衝過來,便引它們跌入坑中,一把火燒了……」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自己也知道這法子太過殘忍,可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長痛不如短痛,戰馬們與其被瘋馬藥折磨死,還不如被一把火燒死,或泥土掩埋。
他的聲音低沉而疲憊,帶著幾分少見的猶豫。
謝瑾陽湊過來,壓低聲音道:「那不若趁著今夜天黑,我帶一支輕騎摸進驪城去偷襲烏日勒?」
李淵沒有立刻答話,沉默地站著,目光仍落在那匹耳後有白斑的戰馬身上。
或許是出於對戰馬的憐憫,或許是看不得這些與將士們出生入死的夥伴被折磨成這副模樣,李淵鬼使神差地伸手入懷,指腹觸到一隻小瓷瓶。
那是謝扶盈在他出征前,特意交給他用來保命的「健康丸」,也是他時刻揣在懷裡的定心丸。
他此刻卻從瓶中倒出一粒完整的藥丸,王太醫眼尖,一瞧便瞪大了眼:
「王爺!這可是王妃給您留著保命的藥丸!您、您這是要做什麼?」
他話還沒說完,李淵已經掰下了綠豆大小的一小塊,輕輕放進瘋馬面前那碗被踢灑了一半的解藥水槽里。
「王爺!」
王太醫急得聲音都變了調,「瘋馬連解藥都不肯吃,您這珍貴的藥放進去也是浪費呀!你怎能……」
他話音未落,原本還在瘋狂撞擊木欄、雙目赤紅、口吐白沫的那匹耳後有白斑的戰馬,忽然猛地頓住了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