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扶寧到底是最疼這個妹妹的,見爹娘一唱一和地催著生孩子,忍不住放下茶盞,蹙著眉不贊同地開了口:
「爹、娘,盈盈才剛生了四個孩子,身子骨還沒完全養回來呢。
你們再急也得先讓她把底子養紮實了,過個幾年再說這些也不遲。」
她說著看了謝扶盈一眼,目光裡帶著姐姐特有的關切與護短,
「況且孩子們不停地來,盈盈連口氣都喘不勻,便是她身子受得住,精神上也撐不住啊。這事可急不得。」
謝扶盈聽了大姐這番話,心裡一暖,順著話頭便接了過來,聲音柔柔的,帶著幾分哄長輩的乖巧:
「爹、娘,你們瞧,如今三哥、四哥、五哥還未成婚呢,府里還清靜著呢。
等他們一個個都娶了親,嫂嫂們一進門,用不了多久,滿府都是跑來跑去的孩子們,到時候你們光是逗孫子孫女都忙不過來,哪還有閒情逸緻品茶看戲呀?」
她說著,歪了歪頭,想像著那副滿院子孩子鬧騰的畫面,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崔美嵐與謝曉東對視一眼,兩人腦海中不約而同地浮現出那樣一幅景象:
幾個小蘿蔔頭在廊下追著跑,丫鬟們端著點心在後面追,哭笑聲此起彼伏,鞦韆架旁擠著一排小腦袋……兩位老人想著想著,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崔美嵐搖了搖頭,嘆道:「罷了罷了,說不過你們姐妹倆。盈盈的肚子是她自己的,我們做長輩的也就念叨兩句,至於什麼時候再生、生不生,都由她自己拿主意。」
謝曉東在旁邊笑著捋了捋鬍鬚,沒再說什麼,只又往謝扶盈碗裡夾了一隻蟹黃包子。
一家人說說笑笑,一頓早膳吃得溫馨舒適。
謝扶盈在謝家待到將近午時才起身告辭。
馬車駛出謝府大門後,她沒有直接回王府,而是吩咐車夫拐了個彎,往琉璃坊的方向去。
方才吃完早膳後,她看到大嫂對著那些帳本有些焦頭爛額的模樣,她上前教了一會大嫂如何理帳,可她理著理著,總覺得有幾分不對勁……
不是帳目出了差錯,而是大哥交給她的那份分紅帳冊,數字似乎比店鋪的帳本上多了一截。
大哥一向疼她,估摸著怕她不肯收錢,特意改了給她的帳本。
她想親眼去琉璃坊看看店裡的底帳,好確認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琉璃坊目前是謝家商行名下最賺錢的鋪子之一,謝扶盈從側門入了鋪子,被掌柜恭敬地引到後院的廂房中坐下,
丫鬟如意如蘭守在她身邊,侍衛們守在廂房外,暗九帶著暗衛們不動聲色地散在廂房四周的暗角里。
謝扶盈坐在案前,翻開掌柜送來的底帳,目光一行行地掃過去,越看眉頭便越微微蹙起,
果真與大哥給她的帳冊有些出入,當初說好了,所有營收她與謝家一人一半,如今看來,大哥只拿了三成,給了自己七成的營收。
她剛想嘆氣,大哥總想對她再好一些,又怕她不願意收。
忽然,嗖嗖嗖!
數十枚細如牛毛的毒針從廂房半掩的窗戶外猛地破窗而入!
幾乎在同一瞬間,廂房四角便竄起十多道身影,十名暗衛不知從何處閃出,已刷刷擋在謝扶盈身前,手中短劍舞成一片密不透風的銀光,叮叮噹噹地將那些毒針盡數擊落在地。
暗九擋在最前方,右手持劍左手已經按住了腰間的信號筒,聲音又急又利:
「有刺客!保護娘娘!」
話音未落,廂房的門便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守在門外的護衛們魚貫而入,將謝扶盈和如意如蘭圍在中間,刀鞘齊出,寒光凜凜。
如意一把扶住謝扶盈的胳膊,如蘭則擋在她另一側,二人臉上滿是謹慎神色,卻手穩腳定。
可謝扶盈透過護衛們肩頭的縫隙往窗外望去時,一顆心卻猛地沉了下去。
院子裡不知何時已經湧入了大批黑衣蒙面人,黑壓壓的一片,粗略看去足有數百之眾,手中都拿著刀劍。
為首的黑衣人身材高瘦,蒙面黑巾上方露出一雙陰鷙而熟悉的眼睛,他抬手一揮,聲音帶著壓抑已久的恨意與瘋狂的亢奮:
「活捉昭華公主!其餘人——格殺勿論!」
那聲音一下子就被謝扶盈認出來了,她脫口而出:
「你是沈星耀!」
為首的黑衣人顯然是沒想到謝扶盈竟能在蒙面之下認出自己,愣了一下,隨即扯下面巾,露出那張被仇恨與屈辱扭曲得幾乎變形的面孔。
他哈哈大笑,笑聲裡帶著刻骨的恨意:
「沒想到昭華公主還認得我!你害得我沈家滿門抄斬、家破人亡!前幾日又處死了我的姐姐!連給她收屍我都做不到!」
他的聲音忽然哽咽了一瞬,隨即道:
「我沈星耀與你不共戴天!」
原來那日官兵搜查時,沈星耀扮作一名爛醉如泥的醉漢倒在馬棚里,因為他又是那家酒樓的常客,店小二隻當他喝多了,沒把他供出來,才讓他躲過了搜查。
事後他躲在人群里,親眼目睹了姐姐沈星儀被押赴西市口問斬的全過程,看著那顆頭顱滾落塵埃,卻連上前收屍的勇氣都沒有。
渾渾噩噩之中,他遇到了潛伏在京城附近的大奉探子,那些人正苦於找不到機會接近謝扶盈,沈星耀便自告奮勇——
他熟悉京城每一條街巷、每一處暗道,靠著對地形的了如指掌,他帶著這群大奉死士一路尾隨謝扶盈的馬車,在琉璃坊這處相對偏僻的後巷布下了這個天羅地網。
他手中的刀尖微微顫抖著,指向謝扶盈的方向,眼眶裡的紅血絲像一張蛛網般密布:
「今日,我便要叫你血債血償!就算殺不了你,也要把你擄到大奉去,叫你嘗嘗什麼叫生不如死!」
他話音一落,身後那數百名黑衣人便齊齊發出一聲低吼,朝著廂房的方向攻了上來。
暗九手中短劍一橫,護在謝扶盈身前,低聲道:
「娘娘,從後門撤!這裡交給屬下們!」
可她話音剛落,後門方向也傳來了急促的刀兵碰撞聲!
顯然,這些刺客早已將整間琉璃坊圍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