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日大巫垂手立在殿中,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凝重:
「皇上,如今大周之勢如日中天,單憑一國之力恐難以抗衡。唯有與他國聯手,方有與大周一戰之力……」
他抬眼看了大傭皇帝一眼,語氣又沉了幾分,
「大周以戰養戰,兵鋒正盛,李淵絕不會止步於烏日。以他的性子,待烏日徹底平定之後,下一個目標是誰,想必皇上心中比老朽更清楚。大周與大傭之間,遲早有一日會兵戎相見,還請皇上三思。」
大傭皇帝靠在引枕上,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他閉著眼睛,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下去,都下去吧。容朕想想。」
皇后與烏日大巫各自躬身退出了寢殿。
殿門合上之後,大傭皇帝又獨自坐了好一會兒,終於睜開眼,沉聲道:
「來人,召三公九卿入殿議事。」
半個時辰後,前殿上便聚滿了朝臣,大傭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仍舊有些蒼白,可聲音卻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與凌厲。
他將與大周交戰的利弊一一擺在群臣面前,大周如今兵強馬壯,火器精良,若再給他們幾年時間休養生息,待民心穩固、經濟昌盛、武器製造之術更上一層樓,屆時大傭便只有俯首稱臣的份兒。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趁著眼下大傭國力尚盛、軍力未衰,聯合他國主動出擊,或可扭轉乾坤。
群臣聽後,反應不一。
大部分武將出身的官員紛紛點頭附和,認為大傭確有與大周一戰之力,且如今大周剛剛打完烏日、軍中疲憊,若是能聯合他國一起攻打大周,勝率極高!
他們的火炮再怎麼厲害,能炸穿數百萬人堆起來的人牆?!
料想大周如此匆忙攻打烏日,造出來的火器有限,若是錯過了這個時機,未來更難有好的機會。
而文官中卻有幾人面露憂色,其中一位老臣出列拱手道:
「皇上,臣以為,與大周正面交鋒風險極大。臣聽聞高盧近日曾送公主去大周和親,以結秦晉之好。
不若我大傭也效仿此法,送公主和親、輸納歲幣,徐徐圖之,待摸清大周火器之秘後,再行打算也不遲。」
他這話一出,朝堂上頓時分成了兩派,一方主戰,一方主和,爭得面紅耳赤,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大傭皇帝坐在御座上,雙手撐著扶手,面色陰晴不定,始終沒有表態。
而在皇宮偏角那座被臨時撥給烏日泰等人居住的院落中,烏日大巫剛推開自己的房門,便被烏日泰堵在了裡面。
烏日泰的臉上滿是焦躁與不滿,他連日奔波逃亡,又在進入大傭後處處感受到被輕慢的待遇,居住的宮殿又小又舊,
連他在烏日王廷時最下等的僕役住的院子都比這裡寬敞;
每日送來的膳食菜色寡淡粗陋,連份量都少得可憐,簡直像是在打發乞丐。
他此刻像一隻被關進窄籠的野獸,滿身的戾氣無處發泄,便一股腦地潑在了大巫身上。
「大巫!」
烏日泰一把將桌上的茶壺掃落在地,瓷器碎裂的聲音在逼仄的屋中格外刺耳,
「既然那大傭皇帝如此仰仗你的醫術,你為何不藉此讓他尊敬於本王?!
你看看我們如今住的這地方,跟個破院子一樣!連個像樣的爐子都沒有!還有那些膳食——他們是在餵豬嗎?!」
他越說越氣,猛地拍了一下桌面,震得上面的杯盞叮噹作響,
「你去告訴他,讓他給本王換一處像樣的宮殿!讓御膳房每日按王族的規格送膳!否則便不給他治病了!」
烏日大巫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靜靜地看著烏日泰那張因為暴怒而扭曲的臉,似在權衡著什麼。
他沒有忘記當初在烏日王廷,烏日泰曾因懷疑他想逃跑,二話不說便朝他射了一箭,箭頭直穿掌心,至今那道疤痕還在。
他之所以願意跟著烏日泰逃亡,不過是因為烏日泰身邊還有一隊忠心耿耿的精兵護送,
而且他篤定烏日泰定還藏著一兩樁不為人知的底牌,若非如此,他早便尋個由頭脫身了。
他權衡了片刻,終於緩緩開口:
「大王,如今處境今非昔比。此地是大傭,不是烏日王廷。
你我的性命都捏在大傭皇帝一念之間,若此刻擺出烏日大王的架子,只會讓他覺得我們不知好歹。」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壓得很低的提醒,
「大王若想讓大傭皇帝高看一眼,便該收斂些火氣,待他病癒之後、對我二人信任漸深之時,再徐徐圖之也不遲。」
他說完這番話,也不等烏日泰回應,便轉身走到回了自己的臥房。
烏日大巫的房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窗戶關的嚴嚴實實。
他的小徒弟輕手輕腳地端著一盆溫水進來,擰了帕子遞到他手邊,又替他將外袍換下,低垂著眉眼,動作小心。
他伺候大巫洗漱完畢,又將桌上那碗寡淡的粟米粥和兩碟肉菜擺好,終於還是沒忍住,用烏日的家鄉話低聲問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幾分沮喪:
「師傅……弟子今日在大傭皇帝寢殿外候著時,遠遠看了一眼,弟子什麼都看不見。看不見他身上那些你說的那些陰氣怨魂……」
他咬了咬嘴唇,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才說出口,
「弟子是不是……連師傅半分的本事都沒學到?」
烏日大巫正低頭喝著那碗粥,聞言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徒弟那張還帶著幾分少年氣的臉。
大巫對這個跟在自己身邊多年、從不叫苦叫累的小徒弟,到底還是有幾分真心在的。
他沒有立刻答話,而是不動聲色地抬手在窗邊彈了一枚暗扣,又側耳細聽片刻,確認四下無人偷聽之後,才放下粥碗,用家鄉話壓低了聲音說道:
「傻孩子,那大傭皇帝身上,根本就沒有什麼陰氣怨魂。」
徒弟一愣,猛地抬起頭,滿臉的不可置信:
「那為什麼……」
「那是騙他的。」
大巫的語氣平淡,「我們如今得罪了李淵,以那位睿親王的性子,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不會放過我。
躲在大傭也不安全,大傭皇帝是個只貪眼前好處的人,若李淵當真兵臨城下,他八成會拿我的人頭去換一個平安。
我們要想活命,唯一的機會便是讓大傭聯合他國一起攻打大周,把水攪渾,趁亂才有咱們的活路。」
他頓了頓,「至於那大傭皇帝的病,我根本治不了。我給他的是制幻花研磨的藥水,只要滴入眼中,便會讓他看見自己心底最懼怕的那一幕。
我先是點明告訴他有冤魂跟著他,他殺人無數,自然而然便會跟著我的話語去想像那最害怕的一幕。
而那枚頭骨護身符里裝的全是止疼催眠的奇藥,他戴在身邊,藥物通過香氣入體,自然會暫時緩解疼痛,那裂紋也不是什麼怨氣反噬,那東西本就要壞了,我一早便算著它撐不了幾日。」
小徒弟聽得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怯怯地問:
「那……那大傭皇帝,會死嗎?」
大巫點了點頭,沒有半分猶豫:「當然會。最多三年,他那副被掏空了底子的身子便會徹底垮掉。
不過在那之前,我只需要讓他相信,只有聯合諸國攻打大周、取來氣運深厚的皇嗣心臟入藥,他才能活命。」
他說完,又低頭喝了一口粥,緩聲道:
「所謂的冤魂索命,不過是些障眼術罷了,這世間根本沒有能開天眼的藥水。
我們這一脈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咒術,其他全是障眼法。」
小徒弟站在一旁愣了好一會兒,終於緩緩點了點頭,低聲說了一句:
「還是師傅厲害……」
那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