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他以為自己多疑了、正準備出聲斥責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子,猛地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右眼所見的整個世界,明明是青天白日、滿室陽光,卻像是隔著一層暗紅色的薄紗,所有的色彩都染上了一層陰沉的濁氣。
而他的身體周圍,密密麻麻地纏繞著無數團模糊的虛影!
那些影子的輪廓隱約可辨,有死不瞑目的先帝、有匍匐哀嚎的忠臣家眷、有被長矛貫穿胸口的兄長……
他們的面孔模糊而扭曲,卻無一不帶著刻骨的怨毒,正張口啃咬著他的臂膀、胸膛、脊背!
大傭皇帝驚恐地捂住自己的頭,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啊啊——!!放開我!滾開!都給朕滾開!」
他揮舞著雙手拼命拍打著那些虛影,可他的手穿過那些縹緲的身形,什麼也打不到。
他整個人蜷縮在龍榻角落,渾身劇烈地發抖,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大顆大顆地滾落。
恭候在旁的皇后與內侍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皇后三步並作兩步奔到榻前,一把扶住大傭皇帝的肩膀,焦急地喊道:
「皇上!皇上您怎麼了?!您醒醒!」
內侍也慌亂地跪在一旁,手足無措地抖著手想去扶又不敢碰。
可就在皇后扶住他的那一瞬間,那股血色的異象便像退潮一樣倏然消失了。
大傭皇帝的右眼恢復了清明,眼前依舊是灑滿陽光的寢殿,皇后焦慮的面孔近在咫尺,一切如常。
可方才那一幕的驚駭,卻像一道燒紅的烙鐵般烙在了他心頭。
他癱在床榻上,捂著劇烈起伏的心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可他分明還覺得手臂上殘留著被啃噬的涼意,揮之不去。
那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些虛影口中呼出的寒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而急切地開口道:
「宣……宣烏日巫師!快!立刻叫他來見朕!」
內侍愣了一下,隨即連忙躬身應了聲「是」,提著袍角飛快地奔出了殿門。
寢殿中只剩下皇后與大傭皇帝二人,皇后扶著他靠回引枕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沒有多問,
可她看著皇上那張慘白如紙的面孔和渙散的眼神,心裡已經明白,那個巫師的話,怕是已經被印證了大半。
烏日大巫被內侍一路小跑著引到寢殿外時,他站在階下微微整理了一下黑袍的衣襟,臉上神色平靜。
他早便知道,沒有人不想活下去,再疑心的帝王,在面對親眼所見的地獄時,也會變成最虔誠的信徒。
他邁步入殿,步伐從容。
大傭皇帝坐在龍榻上,面色仍帶著方才被幻覺嚇出的慘白,可那雙眼睛裡已經燃起了求生之人特有的急切與狂熱。
他見到烏日大巫跨進殿門的那一刻,全然沒了昨日那副冷嘲熱諷、拒人千里的姿態。
他定了定神,聲音裡帶著幾分掩不住的焦灼與期盼:
「巫師,朕信了你昨日所下的診斷。若你能將朕治好,朕便封你為我大傭國師,位列三公,榮華富貴、此生享之不盡!」
他說著,朝皇后使了個眼色,皇后便從袖中取出一張灑金箋,遞到烏日大巫面前,
「朕與皇后連夜挑選了宗室之中三個未滿一歲的皇嗣,都是血脈純正、養在宮中錦衣玉食的孩子。你且看看,哪個合適入藥?」
烏日大巫雙手接過那張灑金箋,垂著眼帘仔細地掃過那三個生辰八字,又閉目掐指算了一會兒,眉頭卻漸漸蹙了起來。
他將箋紙輕輕放在御案上,躬身道:
「回稟皇上,這三位皇嗣的八字,老朽推算之後,皆非氣運加身、福澤深厚的命格。
他們雖生於宗室,可命中缺金少火,承不住皇上的帝王紫氣,若是強行入藥,非但無益,反而可能衝撞了皇上身上的龍氣,使病情加重。」
他說得恭謹而懇切,語氣里透著幾分無能為力的遺憾。
皇后的眉頭微微一皺,聲音里透出幾分為難:
「這三位,已經是我大傭宗室中僅有的未滿一歲的皇嗣了。宗室旁支里倒還有幾個更小的,可那些孩子生母出身低微,血脈不夠純正,怕是你更看不上眼……」
烏日大巫搖了搖頭,嘆道:「若是尋不到身帶大氣運的皇嗣,老朽也無能為力。
昨夜留給皇上那件護身法器上的裂紋,皇上想必已經看到了,那法器只能擋得了一時,撐不了太久便會徹底碎裂。
一旦法器失效,那些怨氣便會加倍反噬,屆時皇上的身子只會一日比一日衰敗……」
他說話時語氣沉緩,聽得大傭皇帝心頭猛地一緊,額角又滲出了一層細汗。
大傭皇帝攥緊了被褥,不甘地咬著牙道:
「若我大傭沒有合適的皇嗣,那便去他國換一個來!便以『換質子』的名義,從鄰國宗室中選一個年幼的孩子過來,總不至於找不到!」
他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仿佛他國宗室的孩子不過是集市上待價而沽的貨物。
皇后卻面露難色,低聲勸道:「皇上,一歲以內的皇嗣,即便是在他國,也都是各家的心頭肉,斷沒有哪國願意換出來的。
況且質子一事向來要明面通傳、國書往來,若是傳出去說咱們大傭指名要一個未滿周歲的嬰孩,怕是會引起其餘各國的猜疑……」
她欲言又止,看著皇上那張越來越陰沉的臉色,後面的話便咽了回去。
大傭皇帝猛地一拍床沿,聲音裡帶著一股蠻橫的狠厲:
「他們不願便去搶!派死士去辦!神不知鬼不覺地弄一個回來,誰會發現?!」
他喘著粗氣,目光又轉向烏日大巫,
「烏日如今雖節節敗退,可到底是一國之地,你可知烏日可有合適的皇嗣?」
烏日大巫緩緩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黯然:
「烏日即將亡國,王廷已是風雨飄搖,那些尚在襁褓中的皇嗣,血脈雖存,氣運卻已隨著國勢傾頹而散盡了。
亡國之人的後代,又怎會身負大氣運?即便勉強取來,也只會削弱皇上的龍氣,弊大於利。」
大傭皇帝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恨聲道:
「那你倒是說說,如今哪國還有合適的皇嗣?!」
烏日大巫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什麼。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低了幾分:
「若論氣運,如今這世上最鼎盛的,莫過於大周。大周國運蒸蒸日上,征戰連連大捷,百姓歸心。
而大周那位戰無不勝的睿親王李淵,老朽聽聞,他膝下便有四個未滿一歲的孩子……」
他說到此處便停住了,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大傭皇帝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浮起一層又氣又惱的紅色,猛地將手邊的茶盞掃落在地:
「李淵那煞星?!他的孩子?那怎麼可能!他絕不會讓他的孩子來當質子!
且不說那李淵在戰場上戰無不勝,便是如今大周手中那些神兵利器,我大傭便是想偷也偷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