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瑜在趕路的這幾日,也沒閒著。
他隨身帶了一隻木箱,裡頭裝著薄平玻璃、打磨好的銅製模具、硝酸銀鏡面塗料,以及幾樣叫不上名的小工具。
馬車顛簸,他便用厚棉布墊著膝蓋,趴在箱蓋上,小心翼翼地研磨、鍍銀、組裝,神情認真。
待到析城城門在望時,他已經做出了三支簡陋卻堪用的望遠鏡,黃銅管身被磨得光滑,鏡片透亮,能清晰地看見遠處山坡上的一棵歪脖子樹。
護送他們來析城的精兵頭領蔣統領,好奇的看著周監正拿著一根管子放在眼睛前,厚著臉皮討了過來。
他學著周景瑜把望眼鏡放在眼前,朝遠處望了一眼,隨即整個人愣在原地,片刻後才發出一聲驚嘆:
「乖乖——連天上鳥兒翅膀上的羽毛顏色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恨不得把眼睛黏在鏡筒上,愛不釋手地摩挲著黃銅管身,連連誇讚,
「周大人大才!這東西實在太實用了!若是在戰場上用它來觀察敵情,那便等於提前長了一雙千里眼啊!」
周景瑜正在整理工具箱,聞言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蔣統領喜歡便拿去吧。這一路護衛我們辛苦,算不得什麼稀罕玩意兒。」
蔣統領珍惜地將望遠鏡揣進懷裡,又用手掌隔著衣料按了按,這才抱拳道謝,那副鄭重模樣,仿佛懷裡揣著的不是一支銅管,而是什麼稀世珍寶。
抵達析城的第一日,旁人都忙著安頓住處、布置明日祈雨儀式的場地,周景瑜卻一刻也坐不住。
他揣著那兩支剩下的望遠鏡,跨上如霜為他牽來的那匹溫馴的棗紅馬,兩人輕裝簡行,沿著析城周邊的丘陵與河流一路探查。
他時而勒馬停在高處,舉起望遠鏡對著雲層端詳許久,時而翻身下馬,蹲在溪邊觀察水汽蒸騰的速度,嘴裡念念有詞,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身旁的如霜講解。
如霜也不多問,只是安靜地跟在他身後,替他牽著馬,偶爾在他蹲久了腿麻時遞上一隻手。
兩人打扮低調,穿著尋常的布衣,混在析城街頭的百姓中毫不起眼,沒有一個人認出這個騎著馬四處轉悠的年輕人就是那位造出了排槍的周監正。
倒是隱藏在百姓中的各國使臣,有人遠遠注意到了他們,一個年輕男子帶著一名面容姣好,卻氣質冷冽的女子。
既不像是官府的人,又不像是商賈,頻頻在山坡與河岸邊駐足觀望,行跡確實有些惹眼。
可析城如今人來人往,大周官員、各國使臣、百姓魚龍混雜,他們也只當是某個提前來勘察地形的工部小吏,沒有過多放在心上。
誰也沒想到,會讓他們見證祈雨神跡的核心人物,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從他們眼皮底下路過了兩回。
後來當他們得知真相時,一個個氣得捶胸頓足!
能造出火器的人就在眼前晃悠了兩天,他們竟半點反應都沒有,簡直比丟了城池還要懊惱。
而此時,周景瑜已經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在析城西面一處不起眼的小樹林上空,他透過望遠鏡仔細觀測了好一會兒,終於放下鏡筒,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弧度。
雲層厚薄適中,水汽含量充足,氣流方向穩定,他轉頭對如霜笑了笑,聲音輕快:
「就這兒了。明日,雨就會從這裡先下。」
如霜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平淡無奇的天空,什麼也看不出來,可她望著他那雙在夕陽下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他說什麼她都會信。
這一日,整個析城的官員們擰成了一股繩,從知府到縣令,從衙役到書吏,所有人日夜輪班,將祭台從選地、搭建到裝飾,每一處細節都反覆推敲了數遍。
祭台坐落於城東一片開闊的平地上,以黃土夯築成三層高的方台,四周插滿了青、赤、黃、白、黑五色旗幟,
檯面上鋪著新編的竹蓆,正中供著一隻碩大的青銅香爐,爐中堆滿了新采的柏枝與松香。
祭台兩側還各立了一根三丈高的木桿,杆頂懸著寫滿了祈雨禱文的黃絹長幡。
析城知府與縣令並肩站在祭台之下,待謝詹陽踏下最後一級台階,便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知府的雙手微微顫抖著,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切與尊敬:
「國師,祈雨儀式還需要準備什麼祭品?牲畜、玉帛、香燭、金銀——只要您開口,我等便是傾家蕩產,也定會辦妥!」
他說這話時,目光灼灼地望著謝詹陽,仿佛此刻只要能讓析城降下一場透雨,讓他拿自己的身家俸祿去換都在所不惜。
縣令在一旁也跟著連連點頭,眼眶已經泛了紅,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卻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謝詹陽卻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溫和:
「不需要祭品。心誠即可。」
這一句「心誠」,讓知府與縣令同時愣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喉頭不約而同地滾動了一下,眼眶更紅了。
知府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什麼沉甸甸的東西硬咽了回去,聲音沙啞地開口道:
「國師,您有所不知……析城的水井與河流,幾乎已經全部乾涸了。
我們每日都從渠縣取水回來接濟城中百姓,可昨日……渠縣那邊也傳來消息,他們城中的幾口井也開始見底了。」
他說到此處,聲音微微哽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攥緊了又鬆開,
「若是……若是再沒有雨,析城的百姓或許便要被迫離開故土,遷往他鄉謀生了。
可相鄰的幾個縣城,也陸續出現了乾旱的苗頭……未來是個什麼光景,我們誰也不敢想。」
縣令在一旁抹了一把臉,將眼角那點沒忍住的濕潤蹭在了袖口上,低著頭沒有說話。
謝詹陽靜靜地聽完,他抬手輕輕拍了拍知府的肩頭,寬慰道:
「別擔心。雨,明日就來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知府與縣令愣了愣,隨即深深彎下腰去,齊聲道:
「勞煩國師了。」
謝詹陽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回歇息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