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瑜的房間門虛掩著,裡頭沒有點燈。
他整個人正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四肢攤開,望著頭頂那頂青灰色的帳簾出神。
那支黃銅望遠鏡被他擱在枕邊。
他睜著眼睛,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帳頂,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些乾裂的土地,那些嘴唇破皮的百姓,那些絕望的目光,和那片空得讓人心慌的藍天。
他想了很久,想得眼眶發酸。
他忽然覺得,自己從前那些小小的得意、那些「我要用科技改變生活」的豪言壯語,此刻都像是一個笑話。
天不下雨,他造出再好的降雨彈又有什麼用?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呼出一口氣。
如霜安靜的坐在一旁,無聲安慰他。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兩聲輕叩,緊接著是謝詹陽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語氣輕快:
「景瑜兄,哭完了沒?哭完了起來,有好消息跟你說。」
周景瑜猛地抬起頭,愣了一瞬,隨即胡亂抹了一把臉,翻身坐起,聲音沙啞地應了一聲:
「誰哭了!我沒哭!」
門被如霜輕輕拉開,謝詹陽和傅明薇並肩站在門口。
謝詹陽邁進門檻時,臉上帶著笑意,他望著周景瑜那雙寫滿了焦慮與疲憊還帶著淚光的眼睛,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快:
「景瑜,我們或許找到引雲的辦法了。」
周景瑜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他幾步跨過來,一把抓住謝詹陽的手腕,聲音裡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幾乎要雀躍起來的急切:
「當真?!詹陽,我就知道你是天才!當之無愧的天才!」
謝詹陽卻沒有跟著他一起雀躍,他臉上的笑意緩緩收了幾分,目光變得認真而鄭重:
「景瑜,這個辦法不一定能成。我之前從未試過用這個方法引雲,要試過之後才知道結果。」
周景瑜被他這份鄭重拉回了理智,鬆開了手,側身將兩人讓進屋裡,又隨手關上了房門,連聲招呼他們坐下。
如霜默默走到桌邊,替三人各倒了一碗茶水,然後坐在了周景瑜身邊。
謝詹陽坐下後,將之前為大奉先帝下咒時引發的異象細細道來——
那夜萬人坑上陰風驟起、鬼哭狼嚎,濃雲如墨般壓頂而來,連月光都被吞得乾乾淨淨。
他描述得並不誇張,只是平鋪直敘地講,可周景瑜一般思考,等謝詹陽說完,他幾乎不假思索地便抓住了其中的關鍵:
「詹陽,你下咒之後引起那麼大的異象,會不會是因為下咒的對象特殊?
那是大奉的一國之君,身上的氣運與帝王龍氣本就非同尋常。」
他微微皺眉,「你之前也給旁人下過咒麼?也有這樣的異象?」
謝詹陽與傅明薇對視了一眼,兩人仔細回想了一番,謝詹陽緩緩搖了搖頭:
「之前……給過一個即將行刑,罪大惡極的死刑犯下咒,不過是驗驗術法的靈驗程度,那次並沒有引起那麼大的異象。」
周景瑜靠回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低聲道:
「那問題便在這裡了,若需要一國之君的氣運才能引動陰風聚雲,那咱們現在上哪兒去找一個國君來下咒?」
屋裡的空氣像是被這句話壓得沉了幾分。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坐著的如霜卻忽然開了口:
「既然這事兒咱們一時半會兒拿不定主意,不如先給王爺和王妃傳個信?」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王妃向來聰慧,或許能想出咱們想不到的法子。」
傅明薇聞言眼睛一亮,接話道:
「如霜說得沒錯!盈盈那麼聰慧,或許真有辦法!我帶了一隻馴好的海東青,是當初在烏日時訓出來的,飛得快、認路准,用它送信回京城,最遲明日便能到。」
謝詹陽與周景瑜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意的神色。
周景瑜立刻起身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提起筆蘸了特製的藥水,
那是他閒暇時隨手調配出來的小玩意兒,藥水風乾後字跡便會隱去,唯有浸入醋中才會重新顯現。
他當初把藥水弄出來時,還得了順宗帝不少賞賜,說這東西用在密報上再穩妥不過。
他一筆一划地將此地的困境、雲層全無、以及那「陰風引雲或需帝王氣運」的猜想仔細寫了下來。
待墨跡在夜風中徹底干透,紙上便只剩一片空白。
他將紙條小心卷好,又用一層薄蠟封住,交到傅明薇手中。
傅明薇將紙條輕輕塞進海東青腳上那隻細銀筒里,擰緊蓋子,抬手一揚,那隻蒼灰色的鷹便展翅而起,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飛而去,片刻間便化作了一個黑點,融進了夜色之中。
院中四人齊齊仰頭望著那個黑點消失的方向,誰也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