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扶盈強忍著內心對孩子們的疼愛,故作理智道:
「我們……不如問問孩子們願不願意去可好?」
惠太妃看著謝扶盈抱起嬌嬌,忍不住低聲勸道:
「孩子們都未滿一歲,連話都聽不懂,哪裡知事?又怎會回答你……盈盈,莫要難為自己了。」
謝扶盈卻沒有答話。
她低下頭,輕輕親了親嬌嬌軟乎乎的臉頰,看著女兒在自己懷裡手舞足蹈地咯咯笑,眼底浮起溫柔。
她將嬌嬌小心放進寬大的搖籃里,又依次抱起二寶、三寶、四寶,一個一個親一口後安頓在搖籃里。
四個小傢伙擠在一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咿咿呀呀地交換著只有他們才懂的語言。
謝扶盈直起身,站在搖籃前,滿臉認真地看著那四雙清澈無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孩子們,你們聽好,娘要去一個很危險的地方,那裡有很多壞人。
或許會受傷,或許會……和娘死在一起。你們誰願意,陪爹和娘一起去?」
她說完,便靜靜望著他們。
四個孩子都懵懵懂懂地仰著頭看她,烏溜溜的眼珠里寫滿了疑惑,小手小腳無意識地揮動著,誰也不明白娘親在說什麼。
謝扶盈心裡清楚,自己或許太過奢求了。
她眼中泛起水光,卻仍含著那抹溫柔的笑意,低聲道:
「願意陪爹娘去的孩子……就點點頭,告訴娘親,好不好?」
話音剛落,四個孩子似乎都被娘親眼中那層哀傷所觸動。
嬌嬌最先紅了眼眶,小嘴癟了癟,卻沒有哭出聲來。
她死死扶著搖籃的圍欄,顫顫巍巍地、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小小的身子搖搖晃晃,卻執拗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著謝扶盈的臉頰夠去,像是想替她擦掉那滴將落未落的淚。
謝扶盈心頭一軟,彎下腰湊近她,淚光中綻開一抹笑容。
其他三個孩子見姐姐站起來了,也爭先恐後地學著模樣扶著圍欄往起爬,可畢竟腿腳還軟,二寶剛站起來便「撲通」一聲坐了個屁股蹲,三寶和四寶更是直接趴倒在柔軟的搖籃里,哼哼唧唧不停。
忽然,二寶仰著圓乎乎的小臉,定定地望著謝扶盈,然後緩緩地、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謝扶盈愣在原地,幾乎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可二寶又點了點頭,小小的腦袋微微一點。
李淵也看見了。
他猛地俯身,一把將二寶從搖籃里抱了起來,緊緊摟在懷中,寬厚的肩背微微發顫,下巴抵在兒子柔軟的頭頂,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低著頭,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最終只啞聲開口:
「他……他聽懂了。他願意去。」
那一刻,梧桐院裡安靜極了。
謝扶盈望著李淵懷中的二寶,孩子正用那雙清澈的眼睛望著她,胖乎乎的小手揪住了父親的衣領,嘴裡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個奶聲奶氣的音節,像在喊「娘」。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孩子小小的手背上,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第二日天色剛亮,謝扶盈將帶著二寶同赴大傭的消息便不脛而走,傳遍了宮中內外。
而反應最激烈的,竟是太子李承澤。
馬蹄聲還沒在府門前停穩,他便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闖進了梧桐院。
彼時謝扶盈正坐在榻邊,一勺一勺地給幾個孩子餵著蛋羹和迷糊糊,滿室都是糯糯的米香和孩子咿呀的動靜。
太子卻顧不上行禮,一眼便瞧見了被單獨放在一旁小椅上的二寶,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將二寶抱進懷裡,轉身便對著李淵急聲嚷道:
「皇叔!我不同意!我絕不同意讓二寶去大傭!太危險了!你們不能因為二寶懂事就把他往火坑裡推!他才多大?連路都走不穩!」
謝扶盈與李淵對視一眼,看著太子將二寶護得死死的,兩人皆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李淵放下手中的粥碗,站起身來,面色沉了沉,語氣帶著幾分長者的嚴厲:
「承澤,身為皇室中人,便有自己該承受的責任與擔當。你是一國儲君,更要明白這個道理!不能如此任性。」
太子眼圈一紅,聲音都帶了哭腔,仍將二寶緊緊摟在懷裡不肯撒手:
「不……二寶還那么小!為什麼要把這麼重的擔子壓在他身上?他才一歲都不到,他懂什麼啊……不要對他那麼殘忍,不要……」
他的話還沒說完,懷裡的二寶卻忽然動了動。
小傢伙仰起頭,看著太子那雙泛紅的眼眶,肉嘟嘟的小手笨拙地抬了起來,一下一下地、輕輕擦著太子的眼角。
那小手的動作軟乎乎的,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二寶其實聽不太懂那些大人們在說什麼。
他只是能看清每一個人的表情,那一雙雙眼睛裡,是焦急、是擔憂、是難過,還是別的什麼。
太子被那隻胖乎乎的小手擦得一愣,眼淚終究沒忍住滾了下來,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個仰著圓臉、滿眼懵懂卻努力想安慰他的小傢伙,心頭一酸一軟,再說不出一句話來。